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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一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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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天光刺破云层时,周景辰仍维持着靠墙坐在地板上的姿势。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浓重黑暗裹着他熬到拂晓,稀薄白光从缝隙渗进来,落在他惨白失色的脸上。整夜翻来覆去的愧疚压得人喘不过气,眼下乌青层层堆叠,浑身骨头浸着凉意,一动便是钻心的酸麻。
他撑着墙壁缓缓起身,双腿僵麻,险些直接栽倒。镜中人憔悴得脱了形,往日领奖台上矜贵耀眼的三金影帝,眼下眼底布满红血丝,气色衰败不堪。
简单冲了冷水脸,他半点胃口都无,刻意避开楼下餐厅。只要一想到有可能撞见江阑,心底贪念与惶恐便一同翻涌,他本能选择退让,锁在房间里等剧组集合通知。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全程没有一条消息弹出。
从前围着他的制片、导演、圈内好友,在他风光鼎盛时消息不断,如今尽数销声匿迹。名利堆砌的热闹消散得干净,这份人情冷暖,他早已尝透,只剩心底一声无声自嘲。
唯独置顶栏里的江阑,是他唯一放不下的执念。
指尖点开聊天框,往上滑动,满屏都是从前江阑细碎妥帖的叮嘱,提醒他按时吃饭、拍戏护好腰伤、降温添衣。反观他当年的回复,永远敷衍潦草,动辄隔上几小时才随便回两字,甚至直接搁置不答。
如今他想敲一句早安,都没有半分立场。
剧组群弹出集合通知,今日转场城郊古院落,全天室内双人对手戏,搭档依旧是江阑。
周景辰敛好所有心绪,简单套上外套推门出门。
酒店大堂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扎堆等候大巴,江阑站在人群靠前位置,一身素色薄外套,身形清挺,助理在身侧低声核对拍摄流程。
瞥见周景辰的身影,江阑只淡淡扫过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无寒暄、无波澜,像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一层薄冰无声横亘在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划开界限。
周景辰脚步微顿,默默绕到人群末尾,刻意拉开最远的距离,不敢靠近分毫。
大巴行至城郊古院,青砖高墙圈出一方寂静天地,院内古树枝繁叶茂,满地枯黄落叶,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漫在空气里,和前几日山林片场的萧瑟如出一辙。
服装组备好古装,两人的化妆间隔着一条走廊,一左一右,互不干涉。
周景辰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反复用遮瑕遮盖他浓重的黑眼圈,低声叹气:“周老师,您这几天休息太差,遮瑕都盖不住,状态看着实在耗人。”
他扯了扯唇角,扯不出半分笑意,只低声应了句:“没睡好。”
表面的疲惫尚可遮掩,心底无休止的煎熬,他无人可说,也无人愿听。
化妆结束,江阑率先走出房间,素色古装衬得他气质清雅温润,径直走向院落中央机位,安静等候导演,全程没有往走廊回望半分。
等周景辰走到院中,导演正拿着剧本单独和江阑梳理情绪层次。
“这场君臣分歧戏,委屈失望都藏在骨子里,不能外放爆发,江老师你拿捏的分寸一直很稳,等会儿配合好。”
江阑轻轻颔首,神色平和:“我明白。”
二人交谈纯粹是演员间的工作沟通,没有半分私人牵扯。
周景辰立在一旁静等,目光不受控制黏在江阑身上,心口酸涩层层堆叠。从前讲戏,两人总会并肩站在一起,私下轻声交换对角色的理解,偶尔掺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现在,他彻底成了外人。
导演转头看见他,上前简单提点:“周老师,今日这场争执是戏里矛盾高点,情绪要收,不能太冲,贴合角色内敛的性子。”
“清楚。”周景辰应声,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
戏里的争执有剧本兜底,误会终有解开之时,可他和江阑之间的隔阂,没有任何剧本指引和解,只剩他数不清的亏欠。
场记板清脆落下,拍摄正式开始。
古树投下大片阴影,镜头框住对峙的两道身影,君臣因朝堂抉择生出巨大分歧,台词暗藏锋芒,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失望。
“你明知前路凶险,偏偏一意孤行,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江阑开口,清润音色裹着恰到好处的落寞,眉眼间的失落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句台词撞进周景辰耳里,无端戳中他心底最痛的软肋,像江阑借着戏中人,道出多年被他冷落辜负的委屈。
周景辰心神一晃,台词卡在喉间,没能跟上。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周景辰,分心了,稳住状态。”
院落瞬间安静,细碎隐晦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低声议论隐约飘入耳畔。
江阑静静站在原地,不催促、不安慰,只是平静等候,眼底一片空茫,寻不到半分多余情绪。
周景辰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致歉:“抱歉,再来一次。”
第二条开拍,他强行剥离私人爱恨,全身心沉进角色,顺着剧本台词一一回应,语气沉稳,藏着戏中人独有的固执。
二人台词交锋克制锋利,氛围感到位,导演没有再打断。
一段戏份落幕,导演抬手宣布十分钟休息。
工作人员四散取水闲聊,江阑独自走到院角石凳坐下,垂眸翻看剧本,周身自成隔绝外界的结界。助理递上温水与点心,他轻声道谢,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偏向周景辰。
周景辰没有上前打扰,独自靠在粗糙的古树树干上,仰头望着交错枝桠。
秋风卷着枯叶簌簌飘落,落在他肩头。
从前每一段休息间隙,江阑总会主动寻过来,递上温好的水,备好他爱吃的点心,就算只是沉默相伴,也从不会有这般窒息的距离。
是他亲手推开那份温柔,如今再怀念,只剩难堪。
十分钟转瞬即逝,副导演招呼演员就位,开启下一段长镜头。
这段戏份末尾有一处肢体互动,剧本要求周景辰伸手拉住江阑手腕,阻拦他转身离开。
开拍前,昨夜失控强吻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浓烈的退缩感席卷全身。可拍戏容不得失误,他只能硬着头皮稳住心神。
镜头启动,台词走完,到抬手的刹那,他指尖控制不住发颤,指尖刚触碰到江阑微凉的手腕,便像被灼烧般飞快收回,动作僵硬突兀。
“卡!”
导演眉头微蹙:“周景辰,动作自然些,只是简单阻拦,不必躲闪。”
周景辰喉间发紧,低声应下:“我调整。”
他抬眼看向江阑,对方手腕静静悬在半空,神色平淡,方才短暂的触碰仿佛从未发生,唯有他一人困在难堪与自责里。
第三次拍摄,他刻意放缓动作,虚虚扣住对方手腕,触碰转瞬即逝,不敢多用半分力气。
“很好,这条过了。”
话音落下,江阑当即后退半步,指尖不动声色蹭了蹭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腕,动作细微,却清晰落进周景辰眼底。
这一点细微的抵触,像细针狠狠扎进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清楚,自己所有靠近、触碰,对江阑而言早已是负担。
正午餐车抵达院门口,众人排队领取盒饭,三两结伴寻地方用餐,说笑不断。
江阑取完餐,独自坐到最远的石桌,背对着人群安静进食。
周景辰站在队伍末尾,迟迟不肯上前,等所有人尽数领完,才随手拿了一份盒饭,折返古树之下,靠着树干机械下咽。饭菜无味,胃里阵阵空绞痛胀,他全无食欲,只是勉强填满肚子。
他远远望着江阑孤单的背影,心底荒芜肆意蔓延。
同处一方小院,相隔不过数十步,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
午餐休整过后,下午多为单人镜头,两人分开拍摄,不必近距离对峙,周景辰总算勉强稳住状态。镜头里他完美演绎角色的隐忍挣扎,镜头一关,眼底落寞便再也藏不住。
夕阳垂落,金红霞光铺满古院青砖,今日全部戏份顺利杀青。
工作人员收拾设备,喧闹四起,江阑收好随身物品,跟着助理率先离开院落,脚步干脆利落,不曾回头。
周景辰独自立在院落中央,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动,晚风卷着枯叶绕着他脚边盘旋。
戏里所有分歧误会,终有解开的一日,可他与江阑之间,再无和解的余地。
返程大巴停在院外路口,众人陆续登车,江阑照旧选前排靠窗位置,戴上耳机闭目,隔绝周遭所有声响。
周景辰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角落,刻意拉开最远距离,全程侧身靠着车窗,望着窗外倒退的暮色,一言不发。
车厢人声喧闹,前后两排,割裂成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
一路沉默返程,大巴抵达酒店楼下,天色彻底沉黑。
众人疲惫下车涌入大堂,江阑步履从容,径直走进电梯,没有片刻停顿。周景辰刻意放慢脚步,等所有人散尽,才独自踏入空荡轿厢。
狭小空间里,还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独属于江阑的清浅气息,勾出心底压不住的贪恋与自责。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周身,缓步走到落地窗边,眺望楼下零星灯火。城市万家灯火各有暖意,唯独他这间屋子,只剩刺骨冷清。
后背抵着冰凉玻璃,连日积攒的疲惫、愧疚、难堪一同翻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未奢求过江阑立刻原谅,只求能拥有一点平和相处的余地,可眼下看来,就连安稳同框拍戏,都成了奢望。
从前他肆意挥霍江阑毫无保留的偏爱,无视对方所有温柔与等候,将一腔真心弃如敝履。如今自食恶果,日日承受遥遥相望、触碰不得的煎熬,无人倾诉,无处缓解。
黑暗之中,周景辰缓缓闭上双眼。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保持距离,默默赎罪,不打扰,不纠缠,远远守着,接受往后日复一日,慢刀割肉般的惩罚。
前路寒凉,孤身一人,所有悔恨,只能独自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