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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大巴一 ...

  •   大巴一路平稳行驶,窗外的日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车厢里大半人都趁着赶路的空档闭目小憩,细碎的呼吸声、轻微的翻身声揉在风里,一派松弛安稳。

      唯独最后一排的角落,是整辆车最沉的死寂。

      周景辰侧身靠着车窗,背脊微微弓着,没有靠上椅背,姿态拘谨又僵硬。眼底映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行道树、掠过天际的流云,视线看似落在窗外,实则一片涣散,半点景物都未曾入眼。

      他所有的心神,都遥遥系在前方那个清冷的背影上。

      隔着整整五排座位的距离,隔着满车慵懒的人群,隔着昨夜一吻彻底冰封的界限。

      从上车落座的那一刻起,他就刻意将自己放置在最偏远、最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位置,尤其是江阑。他怕自己的视线惊扰对方,怕自己的存在让他心生不适,更怕再一次从对方眼底,看见那种视若无物的漠然。

      被憎恨、被厌烦、被指责,都尚且算是被放在心上。

      可江阑给她的,是全然的无视。

      是剔除了所有情绪、干干净净的不在意。

      这比任何尖锐的争吵、刻薄的怨怼,都更能凌迟人心。

      昨夜醉酒失控犯下的错,像一根生了锈的细刺,密密麻麻扎进骨血里,不拔不痛,一动就是牵扯全身的钝痛。他清醒之后无数次复盘,无数次唾弃自己,明明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隐忍,明明已经学会了安分守己的守候,偏偏一时贪念作祟,打碎了所有勉强维持的平衡。

      他不是不懂分寸,只是面对江阑,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终究有溃不成军的一刻。

      可再万般懊悔,也于事无补。

      错了就是错了,冒犯就是冒犯,他没有任何立场辩解,更没有资格求半分原谅。

      车厢里温度适宜,暖风徐徐,吹得人周身松弛。周景辰却浑身发冷,从指尖到四肢百骸,都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连日失眠的疲惫席卷而来,宿醉残留的头痛时不时隐隐发作,钝重的痛感反复敲打着神经,可这点□□的苦楚,和心底翻涌的愧疚、自嘲、荒芜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落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狼狈晦涩的情绪。

      前方,江阑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脊背挺直,肩线清瘦利落,耳机稳稳戴在耳上,指尖随意搭在膝盖处,安安静静靠着车窗闭目休憩,周身拢着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将外界所有纷扰尽数隔绝。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一次。

      没有余光扫视,没有分毫停顿,仿佛身后那个坐立难安、自我煎熬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

      剧组这次取景的外景地在城郊的山林影视基地,车程将近两个小时。漫长的路途里,旁人都在休息闲谈,氛围松弛惬意,只有周景辰,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一遍遍承受着独处的刑罚。

      他不敢看,又忍不住不看。

      目光穿过层层人影,遥遥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无数细碎的情绪堆叠、拉扯、纠缠,闷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都变得浅而重。

      曾经,他是那个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三金影帝,站在娱乐圈最顶端,万众追捧,风光无限,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随心所欲。

      唯独对江阑,他肆意挥霍偏爱,肆意漠视真心,肆意践踏那份最纯粹炙热的爱意。

      等到彻底失去,等到繁华落尽,等到亲手将人推远,才后知后觉的懂得,自己丢弃的,是这辈子唯一的光。

      可他醒悟得太晚,弥补得太笨拙,连赎罪,都只会用最难堪、最惹人厌烦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大巴缓缓减速,平稳停靠在影视基地的入口。

      车门打开,微凉的山林风灌进车厢,吹散了车厢内沉闷的气息。

      剧组人员陆续醒来,纷纷起身拿行李、整理衣物,人声渐渐嘈杂热闹起来。

      江阑摘下耳机,动作从容淡然,没有半分仓促。他起身拎过身侧的简易背包,身姿挺拔,随着人流缓步下车,步履不急不缓,自始至终,未曾给后方角落一个眼神。

      周景辰坐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完,等车厢内彻底空旷寂静,才缓缓抬身。

      双腿久坐发麻,站起来的瞬间一阵虚软,他扶了扶椅背,沉默地站稳身形,眼底一片沉寂的漆黑。

      他最后一个下车。

      室外是初秋的山林景致,草木青绿,风清气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满地。剧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场地、调试设备、整理道具,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所有人都在为新一天的拍摄忙碌,唯独他,格格不入。

      副导演远远看见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婉:“周老师,今天的戏份不多,大部分是江老师的单人镜头,你的戏份集中在傍晚,你可以先去休息区休整一下,保存状态。”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处处透着疏远。

      圈内最是趋利避害、看人下菜碟。从前他风光鼎盛,所有人都争相巴结讨好,百般恭维;如今他口碑跌落、热度锐减,又闹出醉酒骚扰同组演员的难堪传闻,剧组上下,人人都下意识与他保持距离。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个名利场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景辰淡淡颔首,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多余情绪:“知道了。”

      他没有去专属的休息棚,也没有落座剧组准备的舒适座椅,独自一人,沉默走到片场侧边无人的林荫小道。

      绿树成荫,枝叶交错,隔绝了大半喧嚣光影。

      这里僻静无人,刚好适合他独处,适合他收起所有残破的体面,任由心底的荒芜与愧疚肆意蔓延。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日光,却暖不透他浑身的寒凉。

      他抬手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干干净净,无一消息,无一未接。

      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依旧是他藏了无数日夜、念了无数日夜、愧疚了无数日夜的人。

      江阑。

      两个字,简简单单,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点开聊天界面,往上翻,寥寥无几的记录,全是从前他敷衍、冷淡、不耐烦的回复。曾经江阑主动发来的琐碎日常、温柔叮嘱、满心欢喜的分享,都被他潦草带过,甚至视而不见。

      那时候的江阑,字里行间都是温柔热忱,满眼满心都是他。

      而他,恃宠而骄,肆意辜负。

      如今风水轮流转,换成他小心翼翼、卑微守候,连发一句问候的资格,都彻底没有了。

      昨夜失控之后,他连发送一句“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配。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停滞,最终只能颓然落下,锁灭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没必要打扰。

      江阑的平静来之不易,是他亲手打破,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不再越界,不再惊扰,用最沉默、最卑微的方式,远远看着就好。

      片场中央,设备调试完毕,拍摄正式开始。

      周景辰站在林荫深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牢牢落在场地中央的那人身上。

      江阑已经换好了戏服,一身素雅的古风长衫,墨发束起,眉眼清隽温润,气质干净出尘。镜头之下,他收尽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代入角色浑然天成,一抬眼、一垂眸、一抬手、一回身,皆是恰到好处的氛围感。

      他是天生的演员,沉稳、细腻、共情力极强,从不靠流量炒作,只靠实打实的演技立足。

      哪怕身处最浮躁浮华的娱乐圈,也始终守住自己的本心,干净通透,从容笃定。

      这样好的江阑,本该被温柔以待,本该被捧在掌心,本该远离所有伤害与难堪。

      偏偏所有的委屈、伤痛、难堪,都是他周景辰给予的。

      场记打板,镜头转动,江阑精准入戏,台词流畅自然,情绪层层递进,拿捏得分毫不差。

      片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满是赞许与认可。

      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耀眼、干净、坦荡。

      周景辰静静伫立在暗处,看着万众瞩目的江阑,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

      他们也曾有过那样坦荡温柔的时光。

      曾经,颁奖典礼的后台,深夜无人的公寓,星光漫天的街头,江阑也曾这样看着他,眼底盛满星光,满心皆是温柔,毫无保留地奔赴他、信任他、偏爱他。

      是他亲手推开了所有温柔,亲手摧毁了所有美好,亲手将两人之间的路,走得彻底断绝。

      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江阑状态极佳,几条镜头皆是一遍过,片场氛围轻松顺畅。

      中途休息时,助理快步上前递水、补妆、整理衣物,工作人员也纷纷上前搭话夸赞,江阑始终温和有礼,分寸得当,待人疏离却温和,礼貌却淡漠。

      自始至终,他没有往林荫小道的方向看过一眼。

      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暗处遥遥凝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遍遍自我凌迟,自我惩罚。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午后的燥热慢慢褪去,山林间多了几分微凉的风。

      剧组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没人打扰角落里静默伫立的周景辰。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状态极差,憔悴萎靡,沉郁寡言,浑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没人敢主动攀谈,没人敢上前搭话,只远远避开,默许他独自沉沦在自己的死寂里。

      周景辰就这么站了整整一下午。

      没有坐过一秒,没有走动过半步,没有喝过一口水。

      双腿早已僵硬发麻,浑身肌肉酸痛紧绷,生理性的疲惫席卷全身,可他丝毫不在意。

      于他而言,这点身体的煎熬,是他应得的惩罚。

      是他亏欠江阑的,万分之一的偿还。

      他活该承受这份煎熬,活该这般狼狈落寞,活该爱而不得,活该遥遥相望、无药可解。

      夕阳西垂,金色的晚霞铺满天际,将整片山林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终于,副导演再次寻来,轻声提醒:“周老师,准备一下,马上到你的戏份了。”

      周景辰缓缓回神,眼底的晦涩沉寂慢慢收敛,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淡淡应声:“好。”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戏服,抚平褶皱,挺直脊背,逼着自己收起所有卑微与狼狈,重回镜头之下。

      哪怕心力交瘁,哪怕满目荒芜,他依旧是演员周景辰,依旧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只是走向片场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走近拍摄场地,便不可避免地靠近江阑。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咫尺之遥。

      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江阑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

      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瞬间击溃了周景辰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

      心脏骤然紧缩,酸涩翻涌而上,喉间阵阵发堵。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江阑脸上。

      对方刚好结束补妆,抬眸起身。

      四目相对。

      一瞬而已。

      江阑的眼神平静、清冷、无波无澜,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没有厌恶,没有尴尬。

      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就像对视的不是曾经深爱过、伤害过、纠缠过的故人,只是合作拍戏的普通同事,是无数合作演员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一瞬的目光,淡得像风,轻得像云,转瞬即逝,不留半点痕迹。

      江阑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场记,等待开拍,神情专注认真,丝毫不受周遭影响。

      仿佛昨夜楼道里失控的吻、电梯里凝滞的尴尬、整车相隔的疏离,通通从未发生。

      他早已翻篇。

      只有周景辰一个人,困在过去的过错里,困在深夜的难堪里,困在无人救赎的悔恨里,反复煎熬,反复折磨,无法脱身。

      开机打板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周景辰敛尽眼底所有晦涩情绪,入戏站位。

      镜头对准两人,暮色温柔,场景唯美,戏里是相逢如故、眉目温柔的羁绊。

      可戏外,是咫尺天涯、冰封千里的决绝。

      他看着眼前眉眼清隽的人,看着这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模样,心口的裂痕不断扩大,荒芜蔓延至五脏六腑。

      戏里万般情深。

      戏外只剩他一人,自作自受,遍体鳞伤。

      这场漫长又无望的赎罪,

      才刚刚走到最冷清、最难堪的中段。

      往后朝夕,只剩他一人,慢刀割肉,无尽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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