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灰蒙天光顺着落地窗渗进卧室,薄薄一层漫过床尾。江阑一夜未合眼,眼底淤着浓重青黑,浑身皮肉像浸在冰水,僵得发沉。
身侧的周景辰睡得安稳,呼吸匀净绵长,昨夜那场刺骨争执,半点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侧身蜷着,占去大半床面,后背始终对着江阑,硬生生隔出一道触不可及的界线。
江阑起身时放轻了所有动静,赤足踩在冰凉大理石地面,缓步走到客厅。展示柜正中静静立着那座三金奖杯,金属杯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是他熬了数年低谷才攥住的荣光,可属于他的登顶之夜,自始至终,没等来一句真心祝贺。
他指尖轻轻贴上冰凉杯身,指腹控制不住地轻颤。
七年光阴,从京市逼仄潮湿的出租屋,到如今这套推开窗便能俯瞰半城灯火的大平层。两人一同熬过无戏可拍、三餐潦草的窘迫,真等到双双站在行业顶端,中间反倒横亘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昨夜周景辰那句“倘若实在熬不下去,没人逼着你留下来”,像根细刺扎在心底,每回想一次,心口便闷钝地抽痛一回。
玄关传来窸窣响动,周景辰醒了。他揉着太阳穴走出卧室,眼底还裹着睡醒的惺忪,看见独自立在奖杯前的江阑,面上没有半分愧疚,只余昨夜残留的不耐。
“一大早站这儿做什么。”他随手扯了扯松垮浴袍,径直走向吧台接水,语气平淡得如同昨夜那场对峙从未发生,“下周颁奖盛典的流程刚传过来,主办方安排我们同台领奖,后台休息室分开,镜头底下各自安分些,别露半点破绽。”
江阑缓缓转过身,掩不住眼底浓重疲惫,嗓音干涩发哑:“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
周景辰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侧头蹙起眉,眼里满是不解:“还有什么?圈内的事我都打理妥当,规避舆论风险,难道不好?”
“我说的不是盛典。”江阑垂落眼睫,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失落,“昨天颁奖,我等了你一整晚。”
这话像是重新勾出周景辰心底的烦躁,玻璃杯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闷响一声。
“又是这件事?江阑,能不能别揪着一点小事反复拉扯。”他上前两步,身形居高临下地笼罩住江阑,强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昨日应酬到后半夜,要维系各路资本人脉,身心俱疲,哪里还有多余精力顾及这些儿女情长的慰藉。你如今手握三金,地位稳固,反倒越发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
“无关紧要。”江阑低声重复,喉间漫上涩意,“于你而言,我拼尽全力拿回的奖杯,我守了整夜盼来的一句祝福,全都无关紧要。唯有你的资源、人脉、光鲜的公众形象,才是头等大事。”
“我维持这些,难道不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安稳?”周景辰音量抬了几分,傲气被戳中,话语愈发锋利,“一旦我们的关系曝光,你想过后果吗?粉丝脱粉、品牌解约、剧组临时换角,数年打拼尽数付诸东流,这个代价,你承担得起?”
“我承担得起。”江阑抬眼,直直对上他的视线,语调平静却掷地有声,“当初一无所有挤出租屋时,我便不怕流言,如今也一样。真正放不下这身光鲜枷锁的人,从来只有你。”
这番直白戳破,彻底引燃了周景辰心底的火气。他自认事事周全,处处考量两人前路,却被江阑全盘否定,只觉得对方全然不懂自己的难处。
“道理说不通,你非要钻牛角尖,我也无话可说。”他冷下脸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衣帽间,“这几日我搬去工作室住,彼此冷静一阵,免得日日见面争执不休。”
江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冷透。
所谓冷静,从来只是逃避。每回二人产生分歧,周景辰永远只会躲开,从未静下心好好体谅他半分委屈。七年相伴,永远是他主动低头、主动迁就,从来没被人放在心尖上妥帖疼惜过。
“你又要走。”江阑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每次闹别扭,你只会躲开,从来不问我心里有多难熬。”
周景辰换好休闲外套,慢条斯理整理好领口,闻言只淡淡丢下一句:“等你想通透娱乐圈生存的规则,不再执着这些不成熟的念想,我们再谈。”
他不再多做停留,拿起玄关车钥匙开门离去,厚重防盗门“咔嗒”落锁,瞬间隔绝两个世界。
偌大的屋子骤然陷入死寂,空旷得让人窒息。
江阑顺着沙发扶手缓缓滑坐下去,落地窗外京市晨光铺天盖地,车流往复不息,满城繁华尽收眼底。豪宅里堆满代言周边、各式奖杯、价值不菲的陈设,堆砌着旁人艳羡的万丈繁光,屋内却只剩他孤身一人,心底荒芜一片。
他抬手捂住脸颊,积攒整夜的酸涩终于绷不住,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他所求从来简单,不过一份能摊在日光下、彼此平等相待的心意,一句发自内心的认可。可在周景辰满是权衡利弊的人生里,他藏了七年的真心,轻得不值一提,抵不上半分体面前程。
手机接连弹出圈内好友的消息,全是祝贺三金影帝的客套寒暄,字字恳切,唯独少了那个最该上心之人的半句问候。
江阑侧头望向展示柜里熠熠生辉的奖杯,心头泛起一阵无力的自嘲。
满堂繁光触手可及,却无人与他共赏。七年隐于暗处的相伴,满腔滚烫心意,尽数耗在一段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里。
窗外日光越发明亮,铺满整间客厅,却半点暖不透他心底盘桓不散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