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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夜色漫 ...

  •   夜色漫过影视城连绵错落的飞檐,山间晚风裹挟浸骨潮气,吹得人皮肉发僵。夜戏布景尽数搭妥,长廊两侧悬起成排朱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浮在寒凉空气里,却难以消融人心底封存半年的寒霜。

      江阑倚在休息椅上,腿间依旧盖着那条白日烘透暖意的绒毯,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柔软的毯面。黄昏那一瞬短暂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小臂皮肤,周景辰掌心干燥滚烫的温度,像一粒微弱星火,悄无声息烧穿他层层设防的心墙。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清晰翻涌:从前同组拍戏落下顽固腰伤,深夜剧痛辗转难眠,身侧空无一人;淋雨高烧浑身发冷,只能独自撑着昏沉躯体出门买药;在外受了委屈满心酸涩,回头望去,从来寻不到半分依靠。从前所有难熬时刻,周景辰永远缺席,如今迟来的温柔铺天盖地涌来,反倒令他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阑哥,下一场是您的戏份,要不要起身舒缓一下后腰?”助理轻声上前,打断他纷乱缠绕的思绪。

      江阑敛去眼底起伏,缓缓撑着扶手起身,动作下意识放缓,小心翼翼护住劳损的腰侧,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不远处,周景辰隔着往来工作人员的缝隙,视线自始至终黏在他身上。方才望见他起身时难以掩饰的僵硬,心口骤然揪紧,指节攥紧掌心一小罐驱寒药膏。这是他特意让助理驱车下山专程购置,药性温热柔和,专治久站拍戏落下的腰肌劳损。

      他不敢贸然上前递药,生怕突兀的亲近激起江阑抵触,只能暗中示意助理代为转交。

      助理捧着磨砂质感的药罐走到江阑身侧,压低声音转述:“辰哥说夜里山风刺骨,你的旧伤极易发作,这个药膏不刺激皮肤,中场休息可以涂抹舒缓痛感。”

      江阑垂眸落在那只小巧药罐上,指尖微微一顿,半晌才伸手接过。没有半句道谢,却也没有像从前那般不假思索推拒,安静将药罐收进随身布袋侧边。

      这一幕落入周景辰眼底,沉寂荒芜的心湖泛起一圈细碎涟漪。这般微不足道的接纳,便足以让他妥帖珍藏许久。

      场记板清脆一响,夜戏正式开拍。

      本场依旧是他与周景辰的双人对手戏,戏中帝王抛下朝堂万千权柄,深夜踏至故人隐居小院,言语间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挽留与执念。

      镜头对准二人的刹那,周景辰眼底情绪无需刻意雕琢。望向一身素白衣衫的江阑,戏里绵长惦念与戏外积攒半年的悔恨、心疼彻底交织,浓烈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的皮囊。

      “朕寻了你整整三载,世间万般荣华,皆不及你伴在身侧。”

      台词落下,他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死江阑眼底,极致隐忍之下,藏着近乎偏执的渴求。

      江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晰分得清戏与现实,可那双盛满愧疚与温柔的眼眸太过真切,搅得他心绪纷乱难平。他依循剧本缓缓垂首,声线清淡疏离:“陛下自有江山万里,不必执着于一介闲人。”

      短短一句对白,既是戏中人的婉拒,亦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心声。

      整条镜头一气呵成,导演十分满意,抬手示意二人中场休整二十分钟。

      剧组人员四散休整,长廊角落只剩零星工作人员,灯笼光影摇曳,将两道孤影拉得绵长,隐隐交叠。

      周景辰迟疑片刻,缓步走到江阑身侧,刻意留出半人宽的安全距离,绝不贸然靠近惊扰对方。

      “腰还疼吗?”他刻意压低嗓音,避开周遭旁人耳目,“药膏若是质地厚重难推开,我……”

      话语中途骤然截断。他险些脱口而出主动帮忙涂抹,可转瞬忆起从前,自己连一句简单关心都吝啬给予,如今贸然提出这般亲昵举动,只会徒增江阑的隔阂与抗拒。

      江阑侧过身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无波,轻易听出他话里未说完的半截期许,淡淡出声打断:“无妨,我自己能处理。”

      语气没有尖锐冷斥,只维持恰到好处的疏远,给彼此留存体面分寸。

      周景辰喉间泛起涩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落寞,低声应下:“好。若是夜里拍戏痛感加剧,随时唤我。”

      他不再多言赘述,安静立在一旁,目光投向远处漆黑连绵的山林,不再主动搭话,不远不近静静守着,不打扰,亦不肯彻底走远。

      江阑余光瞥见他落寞孤寂的侧影,心头莫名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清楚周景辰的改变属实,这份日复一日不求回报的赎罪心意也真切可感,可过往深重伤痕横亘二人之间,绝非几句关心、几件小事便能轻易抹平。

      他收回游离视线,取出方才收下的药膏拧开盖子,温热药香缓缓弥散开来。指尖蘸取少许药膏,轻轻揉按在后腰酸痛之处,温热药力缓缓渗入皮肉,稍稍缓解刺骨钝痛。

      这细微一幕尽数被周景辰收入眼底,紧绷半晚的肩线稍稍松弛,心底生出一点微薄宽慰——至少,江阑没有彻底隔绝他所有好意。

      二十分钟休整转瞬即逝,剧组再度集合,准备拍摄下一场重头戏。

      这场戏份要求二人并肩行走石板长廊,镜头特写并肩侧影,距离极近。开拍前,导演特意叮嘱二人拉近间距,带出几分潜藏的亲近氛围感。

      开拍指令落下,两人并肩缓步前行。

      衣袖不经意轻轻擦碰,一片温热触感短暂相撞,二人身形同时微僵。

      江阑步伐未曾紊乱,面上依旧维持戏里淡然神色,耳尖却悄然晕开一层浅淡绯红。半年未曾有过这般近距离相处,周景辰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萦绕鼻尖,熟悉气息勾起无数尘封回忆,有细碎温存,更多的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周景辰心口狠狠震颤,衣袖相触那一点暖意顺着皮肤钻进心底,勾起他压抑整整半年的渴求。他死死克制住想要靠近、触碰的冲动,恪守分寸,只借着戏中人的身份,目光沉沉描摹江阑清瘦的半边侧脸。

      整条长廊戏份一条过机,导演连连赞叹,直言二人之间拉扯纠葛的氛围感无可替代。

      镜头一收,江阑不动声色往侧边挪出半步,拉开两人间距,悄悄松了一口气。

      周景辰将他下意识避让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然,却不曾上前逼迫,只是安静后退,维持互不冒犯的安全距离。

      夜色愈发深重,山间气温持续下跌,江阑肩头不受控制轻轻瑟缩了一下。

      下一瞬,一件裹挟着淡淡雪松冷香的厚外套轻轻落在他肩头。

      江阑猛地回头,直直撞进周景辰盛满担忧的眼眸。男人身上只穿着单薄戏服,将唯一保暖的外套尽数让给了他,肩头早已被深夜寒风吹得发凉。

      “我不冷,你披着。”周景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夜里山间寒气侵骨,别冻着加重旧伤。”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将四下刺骨晚风尽数隔绝在外。

      江阑攥紧衣襟,心底矛盾拉扯翻涌。想要脱下外套归还,可对上他忐忑不安、满是小心翼翼的眼神,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头,终究没能说出口。

      沉寂片刻,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这是决裂半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对周景辰道出道谢。

      短短二字,令周景辰浑身骤然僵住,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湿热水汽。他死死压下翻涌失控的情绪,不敢显露半分失态,只轻轻摇头:“不必道谢,只要你能舒服些便好。”

      远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拍摄器材,今夜全部夜戏即将杀青。

      江阑拢了拢身上外套,转身走向自己的房车,走出两步,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回头,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消散在凛冽晚风里:
      “明天不必再费心准备这些东西。”

      周景辰立在原地,凝着他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低声沉稳回应:“我知晓。但我还是想做。”

      他不会逼迫江阑立刻放下过往伤痛,更不会强求一句轻飘飘的原谅。他有的是漫长岁月,日复一日,以细碎绵长的温柔,一点点抚平当年自己亲手刻下的所有伤痕。

      廊下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晃动光影落在周景辰孤寂的身影上,落寞底色之下,藏着绝不退让的执着。

      江阑回到房车,关上车门隔绝屋外刺骨寒风。他独坐沙发,身上依旧裹着那件沾染雪松气息的外套,指尖反复摩挲衣料纹路。

      心底冰封半年的湖面,早已裂开细密纵横的纹路。
      他依旧无法彻底释怀从前所有委屈伤痛,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全然无视周景辰毫无保留的迁就与忏悔。

      前路依旧朦胧,隔阂与伤痕尚未消散,但那层冰封整整半年的坚冰,已然真正开始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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