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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荷糖3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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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我搬回这座城市,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租的房子到期了,正好有一份工作在这里等我。下火车那天下午,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天。云很低,灰白色,压着远处高楼的尖顶。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离那家小卖部隔了两条街。搬进去第一天收拾东西,书架上的空铁盒被我碰掉了,滚到地板上,转了两圈才停。我捡起来,“绿箭”两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边角有一小块锈迹,像一滴干涸的茶渍。旁边那枚五毛硬币还在,我捏起来对着灯看,光线从边缘透过来,照出一个模糊的圆。
我没把它们放回书架。锁进抽屉了。
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朝九晚六,工资不高,但足够付房租和吃饭。每天下班我会绕一段路,经过那条街,经过那家小卖部。有时候进去买瓶水,有时候只是路过。
老板换了第四部手机,屏幕更大。风扇还是新的那台,嗡鸣声均匀。辣条涨到三块,冰柜挪回了里面。收银台后面那张收款码还在,积了一层薄灰。
他不在。
我从没在里面见过他。
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每天下班走那条路。只是习惯。就像很多人习惯在某个路口等红灯,习惯在固定的便利店买早餐。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腿会自己拐过去。
那天是冬天,天黑得早。下班时下着小雪,细碎的,落在地上就化。我缩着脖子走到小卖部门口,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透明塑料袋,里面露出一角绿色。
我站住了。
袋子系在门把手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里面是一盒绿箭薄荷糖,铁皮盒装的,长条形。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被雪水洇湿了一角,上面的字有点晕开,但还能辨认。
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怕用力会戳破纸面。
“四块五。这周没涨价。”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久到雪落在头发上化成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我把袋子解下来,铁皮盒子凉得透心,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便签纸被我小心地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以前没有铃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然后他停住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第二眼。
“哎,”他说,“你——”
“嗯,”我说,“是我。”
“好多年没见了,”他把手机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你那个同学,今天下午来过。”
我攥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放了袋东西,”老板朝门口努努嘴,“挂了就走了。我喊他他也没停。”
“他——”我嗓子突然有点紧,“他常来吗?”
老板想了想:“隔一阵子吧。买糖,就那种绿盒子的。每次买完就在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来。有时候站两分钟,有时候站久一点,看手机,看路。”
“站门口?”
“嗯。就那个位置,”老板抬手指了一下门框右边,“靠在那儿,也不进来。我问他干嘛,他说等雨停。可有时候没下雨他也站着。”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位置。门框右边,有一小块墙皮被蹭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靠在那里,肩膀的位置。
“他今天什么时候走的?”
“四点多吧,”老板说,“挂了那个袋子就走了。哦对了,他留了个东西,说要是你来了就给你。”
老板弯腰在柜台底下翻了翻,拿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打开,是一张发黄的便利贴,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写着一行字。也是铅笔,比便签上的字更轻,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三块五。下次我拿找零。”
我认出那张纸了。是我写的。三年前那个夏天,我坐在小卖部最里面的小凳子上,在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空白页撕了一角,用铅笔写了这几个字。写完之后我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夹在练习册里。后来搬家,那本练习册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我始终没给他找零。那枚五毛硬币一直在我的钱包里,一直。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跟便签上的笔迹一样。新的,墨色清晰,像是今天刚写的。
“那个位置现在没人坐。”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柜台前面,空调的暖风吹过来,把纸角吹得微微颤动。铁皮盒还在塑料袋里,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膜,绿得刺眼。
“他人呢?”我问。
“走了,”老板说,“往南边去了。”
我推开门冲出去的时候,雪下得密了一些。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我往南跑了十几步,停下来,喘着气看路的尽头。
没人。
雪落在我脸上,化成很小的水珠。我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铁皮盒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把那盒糖拆开了。
里面不是糖。
是一把钥匙,旧的,铜黄色,齿痕磨得圆润。钥匙环上拴着一个很小的吊牌,用透明胶带裹了两层,上面写着三个字:
“三块五”。
我站在雪里,把那枚钥匙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后来我搬了第三次家,从那条街搬走的时候,路过小卖部门口,门上挂了一个新的牌子——“转让”。
我站在那个位置,门框右边靠了五秒钟,墙皮蹭着肩膀,凉丝丝的。铃铛在头顶晃了一下,没有响。
我往南走了。
三个月后,我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找到了那扇门。门牌号模糊了,铁门掉漆,门框右边的墙皮也蹭得发亮,跟我肩膀一样高的位置。
我摸出那枚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锁开了。
屋子里很空,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盒未拆封的绿箭薄荷糖,旁边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铅笔写的:
“四块五。下次一起付。”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薄荷的凉意,很轻,很淡。
我低头摸出口袋里那枚五毛硬币。边缘磨得更光滑了,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纹路。
我把它放在桌上那盒糖旁边,然后关上门,把钥匙拔出来,揣进口袋。
外面的雪停了。
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很多年前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