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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糖2 风扇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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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扇换成新的了,静音的,只有一种很低的嗡鸣。老板换了第三部手机,屏幕更大,手指划得更快。辣条涨到两块五,冰柜挪到了门口,收银台后面贴了一张收款码。
我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货架之间,三年了,这里没怎么变,又什么都变了。
我是回来收拾老房子的,爸妈把钥匙寄给了我,说里面有些书和旧衣服,让我处理掉。路过这条街的时候,腿自己拐了进来。
老板没认出我,我说买瓶水,他指指冰柜,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站在冰柜前面,冷气扑在脸上,手伸进去摸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瓶子冰得指尖发麻。
然后他走进来了。
帆布袋换了一个,深灰色的,还是洗得发白,带子还是短。比三年前高了一些,肩膀宽了,瘦还是瘦的,黑T恤换成了一件深蓝的。领口平整,锁骨没露出来。
他径直走到货架尽头,弯腰,伸手。
绿箭。铁皮盒,长条装,还是那个位置。
我站在冰柜后面,手还攥着那瓶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他走到柜台前,手伸进口袋,摸出三枚一块、一枚五毛,搁在玻璃上,拇指在硬币边缘蹭了一下——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老板抬起头,扫码,嘀一声。
“三块。”老板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硬币。
“涨了?”他说。
“涨了五毛,”老板说,“去年涨的。”
他手指在硬币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摸出一枚五毛,搁在上面。
四枚一块,一枚五毛。
四块五。
我站在他侧后方,隔着三排货架。他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从前明显,下巴线条更硬。眼睛还是那样,平平的,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撕包装纸的动作还是慢,指甲还是干净。第一颗糖丢进嘴里,眯了一下眼睛,眉头皱起来,松开。
我手里的水差点掉在地上。
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帆布袋蹭到了我的胳膊,布料的触感粗糙,有点扎。
“对不起。”他说。
声音比从前低了一点,带着薄荷的凉气,很轻。
然后他看见我了。
他停住了。
那一眼比三年前长,大概两秒,也许三秒。他眉头还微微皱着,嘴里含着那颗糖,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你……”他说了一个字,就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块什么东西。那枚五毛硬币还在我钱包夹层里放着,边缘磨得更光滑了,我一直留着,不知道留着做什么。
“好久不见。”我说。
他看着我,薄荷糖在他齿间翻了个面,腮帮子动了一下。
“嗯,”他说,“好久不见。”
沉默了几秒。风扇嗡鸣着,冰柜的压缩机突然启动,轰一声。
“你……”我开口。
“我……”他同时说。
我们同时停住。
他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但我看见了。
“你先说。”他说。
“你奶奶……”我顿了顿,“我听说——”
“走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了。我去了外地,刚回来不久。”
“哦。”
“你呢?”他说。
“回来收拾东西,”我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老房子要卖了。”
他点点头。那颗糖大概快化完了,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还在吃这个糖。”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皮盒,绿得发亮。
“习惯了,”他说,“三块五的时候吃了两年,后来涨到四块,现在四块五。我每次都得重新记一下价格。”
我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帮你记过,”我说,“三块五。”
他看着我,这次看了更久。久到冰柜又轰一声启动,久到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久到我手里的水瓶子滴了一摊水在地上,洇湿了我鞋尖前面那一小块瓷砖。
“你以前,”他说,“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
“写作业,”他说,“一本黄色的练习册。你喜欢转笔。右手转三圈,换左手,再转三圈。”
我张嘴,又闭上。
“你看见我了?”我说。
“你坐那个位置,”他说,“正好对着柜台。每次我付钱,你都在。”
我手里的信封边缘被我掐出一个凹痕。
“我以为你没注意。”我说。
“注意到了,”他说,又摸出一颗糖,没拆,在手指间捏着转,“你话很少。三年,你就跟我说过一句。”
“找零,”我说,“我说的是找零。”
“嗯,”他说,“三块五,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低下头,看地面上那摊水。我的影子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旁边是他的影子,比我的长一点,斜过去。
“我明天就走。”我说。
他没说话。
“下午的火车。”我又说。
他点点头,把手里那颗没拆的糖递过来。
“拿着吧,”他说,“新的,四块五。不是三块五了。”
我接过来,铁皮盒子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微热的。绿箭两个字凸出来,指尖摸上去有点硌。
“谢谢。”我说。
他转身走了。帆布袋蹭过冰柜的角,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深色的剪影。门关上,光断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糖,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价签,被撕掉了一半,还剩一个“5”的尾巴。
四块五。
我拆开包装纸,拿了一颗丢进嘴里。凉意冲上来,我眯起眼睛,眉头皱起来。
很凉。
但我没想起他皱眉头的样子。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坐在最里面,你话很少,你喜欢转笔。
原来他数过的,不只是风扇的咔咔声。
我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跟三年前一样,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檐下,把那颗糖在嘴里翻了个面,薄荷味太冲了,激得我眼眶发酸。
雨停了我才走。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
一路平安。
我没有回复。
那盒糖我吃了很久。最后一颗含完的时候,我把空铁盒洗干净,放在书架上。旁边是那枚五毛硬币,和那一年的夏天一样,边缘光滑,带着一点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