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的破镜重圆要在辞职之后》清水浅舱

15、他的分手 亲近滋生了

　　赵镜明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在甜蜜的新春旅行中补眠醒来后，会亲耳听到自己被甩的消息。

　　没错，他感到难以置信。
　　竟然是徐来川主动提出的分手。

　　那时他们刚刚吃完午餐散步回酒店，赵镜明还在规划明天的用餐、退房、回程车票，后天他就要复工了，还有些工作消息需要回复。
　　太多的事情等待他分清优先级一一捋顺，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徐来川已经收拾好两个人的行李。

　　“镜明，我想跟你谈谈。”
　　徐来川已经整理好了所有东西，无论是随身的物品还是心绪。

　　“嗯，你讲。”赵镜明还在低头设置手机上的日程界面，“我刚刚看完了票，白天好时间的实在是抢不到，只能坐今天半夜的车了。”

　　对面的人一时沉默，开口得艰涩。
　　“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和你继续下去了。”

　　赵镜明的指尖悬在屏幕前停住，他缓缓抬起头，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徐来川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也不会把“分手”当做调情和达成目的的手段天天挂在嘴边。

　　看着对方的表情和语气，竟有些像是认真的。

　　赵镜明自认现阶段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无任何问题，甚至应该是升温的。昨天他们袒露心意后玩得那样尽兴，晚上徐来川前所未有的主动，是那样的依恋他、需要他、渴望他。
　　好端端的怎么就……

　　“可以告诉我，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赵镜明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有些情绪的，但他还是把心头的东西压下去，尽可能温柔地表达，“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但你没能说出口的吗？”

　　然而，他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浮现出了那个不该出现的念头。
　　——我已经很累了，不要再闹了。

　　他在仅有的假期里四处奔波，已经竭尽全力地对人好了，为什么对方还是不满意、不满足，甚至要分手？

　　转而，他又意识到自己绝不该这样想。
　　你情我愿的恋爱，对男友好是他自愿自发的事情，他凭什么要求别人“知满足”“领他的情”，凭什么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他怎么会冒出这样混账的想法？他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赵镜明的背后惊出冷汗。

　　他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是一点点、不知不觉间变成这样的。

　　对面的徐来川沉默着，光是开口已经将人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散尽。
　　于是，赵镜明猜测道：“是不是之前跨年的事情，你还是没办法原谅我……”

　　“不是的。”徐来川急忙否认，并道歉说，“那件事是我的错，你工作已经很忙了，我还非要追到你楼下要你陪我。我知道我那样很不理智、很丢脸，但是我控制不住。”
　　他眼神微暗，深深地呼吸才终于说服自己承认，“我感到不安，是因为我们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人。”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徐来川的嘴唇和指尖都开始哆嗦。
　　“我们的家庭给我们带来的差距是无法弥补的鸿沟。只是大学让我们这些本不属于同一个阶层的人有了短暂的幻觉，好像我们一样，好像我们在同一个世界。”

　　他双手紧紧交扣，企图抑制住这些可怜的、丢人的生理反应。
　　“我从人堆里爬进这里的姿势并不体面。我和许多人的一生都要不断地在噩梦里回到那段每个窗户都被铁栅栏焊死、多考一分干掉千人、五分钟吃完冷饭、一个月才洗一次澡的日子。”

　　那么多的痛苦、绝望、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本来是想忘掉，也不想赵镜明知道的。

　　但他忘不掉，那些创伤在每个感到幸福的时刻都如影随形，而赵镜明仅仅只是离他的老家近了一步，就已经猜到了、看透了他在拼命隐藏的东西。

　　“小学被人堵在厕所、扒开裤子，我想着马上要搬家到县城里，换个好学区的初中这些人就不在了。”

　　“上了初中，我努力听讲、学习，那些要我交保护费的人，我甚至主动替他们写作业，就是为了他们跟我考不到一个高中去。等高中，我更是拼了命地要考到大城市去，不要留在老家。”

　　“我一路走来的人生，就是不断逃到下一个地方，不断丢弃过去自己的人生。”徐来川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留下，“但我也有自尊心啊。”

　　赵镜明心疼恋人的过往，也看得到对方的坚韧，但他不明白为何袒露这些会让徐来川觉得有损尊严。
　　他拿出纸巾轻轻擦去徐来川的眼泪，轻声说：“我不会因此低看你，我只会因此而尊敬你，感到佩服，觉得你一路走来不容易。不要怕让我知道这些，好吗？”

　　然而，徐来川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更受不了啊。”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正视赵镜明的眼睛。
　　“镜明，有时候，我看你是很痛苦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为之，但你随随便便给我的、轻轻松松做到的，是我终其一生的劳碌也碰不到的东西，你让我该如何自处？”

　　赵镜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是顿了顿才说：“是我搞砸了，对吗？是我无意间做了很多让你不舒服的事情，对吗？”

　　“不是的。”徐来川平静地说，“在这段感情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唯一错的，可能是最开始的时候选择了我吧。”

　　赵镜明还在试图挽留和做出改变，“如果我做得更好一点呢？我没有察觉的时刻，请你告诉我、纠正我，会不会让你好受些呢？”

　　但徐来川的表情已经在告诉他“行不通的”。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这是我一个人的课题。”

　　都到了如今的局面，也下定决心要分手，徐来川自觉无需再掩饰什么，将曾经积压在心底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

　　“曾经，我的不安来源于我的自卑。我怀疑你对我的爱，我知道和你之前的伴侣都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我根本比不上，你怎么会看上我？”

　　赵镜明反应很大，从椅子上站起身，反驳道：“不是这样的，我对你……”

　　“所以我说，我‘曾经’那样想。”徐来川把“曾经”两个字咬得很重。
　　从来都是赵镜明叫停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断赵镜明。

　　“你看，我本来不想要跟你吵架的，不想让你难过的。”
　　徐来川起身拉住赵镜明的手，牵着他，同他并排坐在床边。

　　“你让我知道我是一个值得爱的人，教我如何去爱。”徐来川抬手，轻柔地将赵镜明额前的发丝理顺，“我从前不知道好的爱是什么样子。是你告诉我原来爱是这么美好、柔软的东西。”

　　赵镜明很难过，他投下的目光委屈和幽怨的气息，落在徐来川的脸上，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呢？”
　　“正是因为你让我更爱自己了，我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徐来川轻轻说，“在我看来这是正确的。”

　　他早已独自熬过了内心的山呼海啸，此刻只剩下淡淡的哀伤和平静。
　　“我的内心贫瘠，巨大的创伤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愈合，我连我自己都没法爱，怎么可能好好地爱别人？”

　　他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我给不了你对等的东西，不只是物质，连爱都是这样，你能给的爱那么丰盈和美好，可我呢，我能回报你的不过是破破烂烂的，还夹着嫉妒的玩意儿。”

　　那是一种隐秘而幽微，甚至连身处其中的人都难以察觉的感受。

　　一个人真的能坦然接受爱人的巨大成功和自己的一事无成吗？

　　那是最亲近的、距离最近的人，相似的观点、态度、言行，日夜相处，在同样的房间醒来、吃同样的饭、穿同一件衣服，怎么就天壤之别、云泥之分了呢？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我最恶毒的时候就是忍不住想，你赵镜明不过是比我会投胎而已。我知道我是错的，我不应该这样，我想了之后我真的很讨厌自己，我怎么可以这么想你？但我该怎么面对我自己啊？”

　　徐来川越说越无法控制情绪的外溢。
　　“你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站在我面前，用你所有好的地方照出我最难堪、内心最丑恶的样子，把那些我本来不会贪心、不会奢望的东西放在咫尺之遥的地方，你让我如何自处呢？”

　　他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再度滚出来。
　　“赵镜明，我爱你，但我恨透了跟你在一起的我自己。”

　　那句话太重了，让所有的挽留都被唇齿挡在内里，在未能说出口之前消散。

　　“别这样。”赵镜明摸着徐来川的头，喃喃道，“别这么说自己。”

　　他的心和躯壳都无比沉重，可叹气的那刻，他却有种放下重担过后疲惫但又轻松的矛盾感觉。
　　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挣扎，不需要再用尽心思、费尽力气做什么事情维持这段摇摇欲坠的感情了，在那一刻，他已经与眼前的人达成了共识。

　　徐来川抬手触碰赵镜明抚摸他发丝的手，示意对方停下，他不再贪恋这样温暖的安抚。他们的手交握着落在二人之间柔软的床铺上。
　　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是如胶似漆的一对。

　　“就让它在最好的时候结束吧。”徐来川再度平复好情绪，缓慢又平和地说，“我希望我以后想起它的时候，回忆起来的都是美好的东西，而不是徒留怨怼。”

　　赵镜明起先是很难接受这样的结局，哪怕他心里明白也很难直截了当地开口，亲自为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于是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走到阳台，吹着海风，想要独自冷静一会儿。

　　刺骨的冷风让手指很快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刺痛，强劲的风速“哗啦哗啦”地吹着，叫人难以睁大眼睛直视远方，只能垂着眸子向脚下看去。

　　徐来川拿起赵镜明的羊绒大衣，轻轻披在对方肩头，为了不让强风将衣角吹落，他从背后抱住了赵镜明。

　　纷乱的思绪悬在半空，又被海风吹得什么都不剩了。
　　赵镜明的脑袋终于能重新开始思考。

　　他向自己的内心发问——
　　爱情是一定要得到“结果”的东西吗？

　　结婚就是成功，复合就是圆满？
　　没有一路打通关到“大团圆结局”就是游戏失败吗？

　　还是说，最重要的只是人们走进、了解、理解并影响了彼此的过程呢？

　　天太冷了，他没有沉默太久、思考太久。

　　“好。”赵镜明选择成全彼此，“就让它留在最好的时候吧。”
　　徐来川的脸颊隔着大衣贴在赵镜明的背上，悄悄地说了“谢谢”。

　　一切十分平静地运行着。
　　他们依然同原计划那样从海滨返回省会，在车站分开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回家的大巴车上，徐来川戴着口罩和围巾，把帽子拉下来半遮住眼睛，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赵镜明脑袋靠在高铁的窗上，余光再也捕捉不到被抛在身后的车站时落下了一滴泪。
　　他退出了和徐来川的聊天界面，那里是他长长的告别。

　　离别的时刻匆忙，但赵镜明不想让这个句号画得那样仓促。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在我因为疲惫开始变得麻木的时候，幸而有你让我不要放弃深刻，让我及时收回冒出头的懒惰。因为你还在深度思考，把所见所闻所感分享给我……”

　　“……有许多事情是你在迁就我、包容我。我们处于人生的不同阶段，很抱歉，有时我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你的困境，让你独自面对了许多。你是那样坚强和善于自省，我该向你学习……”

　　“……其实，你也是我的一面镜子，让我意识到了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让我反思并做出改变。为了成为能让你放心依靠的人，我也在和你一起成长……”

　　最后，让他们以“感谢”作为结尾告别。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

　　物理意义上的向前行走，似乎也暗示着、领着赵镜明要向前看。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回顾曾经。

　　作为关系中年轻的、被照顾的那个人，他太过幼稚、任性；作为关系中年长的、承担责任的那个人，他不够成熟、从容。
　　赵镜明难免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无论在爱情中是何种身份，他都只有搞砸的份儿。

　　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如释重负般的感受。
　　因为这几个月以来，他只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包容的、有耐心的伴侣。每次安抚的背后，他在不断透支自己的情绪能量，压下心底的烦躁、不耐和焦灼。

　　那些为了息事宁人才脱口而出的、动人的漂亮话，其实都是对曲良元的拙劣模仿。
　　会发自内心地关注他人、能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的，是曲良元；擅长引导也用心倾听的，是曲良元；愿意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接受好一阵、坏一阵的反复，不急躁也不放弃的，也是曲良元。

　　快三年的时间，他竟然只学成了半吊子。

　　想想自己才工作多久，就在压力和环境的影响下换了一个人，几乎丧失了维系亲密关系的能力。可在曲良元最低谷的时候，他除了享受对方的照顾之外，做过几件人事儿？

　　赵镜明不禁想问：那样愚蠢和骄纵的人，当初曲良元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是瞎了，还是聋了，能看上那么个混蛋玩意儿？

　　他咬紧牙根，双手抱头，熬过此前中二又缺心眼的黑历史画面在脑海翻涌的尴尬和愤恨。

　　“先生您怎么了，有不舒服吗？”乘务员见他埋头缩成一团，还以为他突发身体不适。
　　赵镜明赶紧起来连声说自己没事，本来就已经被以前的自己搞得全身发麻，实在是受不了别人再关注他了。

　　全身不舒坦了好一会儿，过了劲儿了，他重新恢复理智。

　　他清楚，原来远远仰视着他的徐来川不会感到嫉妒、不会因此而自我厌恶，那是因为徐来川自认的自己的能力和认知都远远比不上赵镜明。

　　随着距离的拉进，徐来川越来越能意识到他们之间并没有巨大的差别，不过是赵镜明幸运地出生在条件优渥的家庭而已。

　　那么，同样的事情发生他身上呢？

　　他和曲良元的亲近滋生了不该出现的轻蔑。

　　直到他也被丢到相同的处境当中才幡然醒悟。
　　多么荒谬啊，他爱上了一个卓绝优秀的人，却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渐渐只看得到对方的平凡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