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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血产鬼门,一诺余生 宫外风云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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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风云鼎沸,宫内死生寂寂。
整座皇城还在为冷宫天降祥瑞的流言沸议不休,奏折叠满御案,朝臣纷纷揣测天兆,太后深宫紧锁眉头,各宫妃嫔窃窃心惊。无人知晓,那传闻中旺国佑君、绝境生麟的天瑞稚子,正于冷宫破败荒殿之内,踏着血光,挣扎入世。
殿门严掩,窗扉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
唯有烛火摇曳不定,光影错乱,映得满室凄白又滚烫。
邵令昭仰躺榻上,层层冷汗浸透被褥,素色衣袍早已被虚汗濡湿,紧紧贴在颤抖的脊背。
方才一阵猛痛碾过筋骨,几乎将她浑身力气抽剥殆尽。
生产之痛,从不是浅表苦楚,是拆筋裂骨、翻脏倒腑的酷刑。
她半生杀伐、城府深沉、忍得过深宫构陷、熬得过寒冬绝境、扛得过权谋刀光。
可此刻鬼门关在前,血肉摧折的剧痛汹涌不休,所有傲骨、所有镇定、所有伪装的强硬,尽数崩碎。
痛太真,太凶,太无边无际。
她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颤抖,唇瓣被咬得通红,细碎的痛息从喉间压抑溢出,轻而破碎。
“好疼……无晦……我太疼了……”
这是她此生最狼狈、最坦诚的示弱。
从前万般孤苦她皆不言痛,独自硬扛到底。可此刻死生一线,剧痛缠身,她再也撑不住那一身冰冷傲骨,只余下最纯粹、最无助的祈求。
无晦立在榻前,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僵得近乎麻木。
他学医数年,熟稔汤药急症、刀伤创伤、经脉药理,推演过无数次生产预案,备好所有止血护养药材,一遍遍默记接生手法。
可当真面对这一幕——
面对女子生产最私密、最污秽、最逾越男女大防的场面,他胸腔震颤,耳根红透,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他是男子。
自幼恪守礼教,知尊卑、避内外、远闺私。
从未触碰、从未窥见、从未亲历这般女子血肉产程。
羞赧如潮,席卷全身。
可更深、更烈、更压得他窒息的,是极致的恐慌与心疼。
眼前之人是他毕生仰望、毕生赎罪、毕生守护的娘娘。
她在痛,她在受难,她在鬼门关前垂死挣扎。
他万万不能退,万万不能慌,万万不能露半分迟疑。
无晦死死压下手心细微的颤抖,压下男子面对闺中私产的极致局促羞赧,俯身贴近榻边,声音哑得彻底,却字字稳如磐石,一遍一遍,低声鼓劲。
“娘娘撑住,再坚持片刻。”
“痛是正期,孩儿快要落地了。”
“属下在,属下一直都在。”
“娘娘用力,万万别松气。”
他不敢乱看,却不得不看;不敢触碰,却不得不触碰。
为保她母子平安,他只能彻底破开世俗礼教、破开男女之别、破开毕生恪守的分寸规矩。
烛火晃得他眼底酸涩发烫,看着她满头冷汗、面色惨白、痛得眉眼蜷缩的模样,他心口像被生生攥紧,疼得喘不上气。
他比谁都怕。
怕自己手法有失,怕自己经验不足,怕这九死一生的关隘,他终究护不住她。
可他半句不敢外露,只能将所有惶恐羞涩深埋心底,只剩极致的虔诚与审慎,俯身稳稳待命。
邵令昭痛得意识发浮,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酸软无力,每一次宫缩袭来,都似筋骨寸断。
她喘着细碎粗气,嗓音破碎绵软,带着哭一般的隐忍:
“我撑不住……无晦……太痛了……真的撑不住……”
她不是惧死,是这绵延不绝、摧枯拉朽的剧痛,磨尽了她所有力气。
无晦垂眸,看着她濒死般虚弱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红潮愈深,羞赧、心疼、惶恐交织纠缠,几乎压垮心神。
他放低声调,温柔到极致,又坚定到极致,一遍遍安抚,一遍遍催她发力:
“娘娘可以的。”
“您再用力一次,就一次。”
“天命瑞胎,福泽绵长,您一定能挺过去。”
“属下手稳,手法无误,药材齐备,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娘娘坚持住,熬过这一阵,一切就好了。”
“求您……好好活着。”
最后一句,近乎呢喃,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深埋多年的全部深情。
他克制着浑身的僵硬局促,摒去所有男女羞耻,依着熟记的接生古法,凝神静待时机,掌心绷着稳稳的力道,不敢有半分颤抖失误。
殿内只剩她压抑的痛息、急促的喘息,与他低沉温柔、反复笃定的鼓劲声。
外界漫天祥瑞流言还在朝野翻腾,人人称颂冷宫天兆、盛世吉瑞。
无人知晓,这所谓天命吉兆,是她以血肉为薪、以性命为赌,硬生生从绝境里搏来的一线生机。
又是一阵剧烈宫缩席卷而来。
邵令昭浑身骤然绷紧,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与求生之力,咬牙聚力。
痛至极致,眼前白茫茫一片,耳畔所有声响几乎褪去,唯独余下他一句句稳沉的鼓励,牢牢拽着她快要涣散的意识。
“用力!娘娘用力!”
“就是此刻!别松劲!”
“快了……娘娘再坚持!”
无晦心神提到极致,双眼一瞬不瞬,摒尽所有杂念,羞涩早已被滔天的紧张与护命之心压下,只剩全然的专注。
他手抖,是真的在抖。
可他死死咬着牙,稳住每一寸力道,拼尽一切,替她接住这一场血产,接住她赌来的天命孩儿。
骤然——
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破膛而出!
尖锐、清脆、鲜活,硬生生撕裂了冷宫百年的死寂沉暗。
啼哭穿窗透巷,穿透荒庭层层草木,直直荡向宫外,落在冷宫周遭值守宫人耳畔,清晰无比。
那一刻。
殿内血光落地,孩儿平安降生。
殿外风声骤停,朝野沸议骤然对应上天命流言。
无晦浑身一松,脊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紧绷的肩线彻底塌下,眼底翻涌着后怕、狂喜、心疼、羞赧万般情绪。
他抬手稳稳托住襁褓小小身躯,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依旧带着未散的微颤。
榻上的邵令昭浑身脱力,彻底瘫软在被褥之间,大汗淋漓,几近晕厥。
剧痛褪去,余留满身虚软。
她喘着长气,眸中水汽氤氲,虚弱至极,却终于轻轻扯出一丝极淡的安稳。
她活下来了。
她的孩子,也活下来了。
无晦低头,看着怀中安稳啼哭的孩儿,再抬眸看向榻上耗尽半生气力的女子,声音又哑又轻,带着哭过的颤意,又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娘娘……生了。”
“是个康健的小主子。”
“您撑过来了。”
“属下……护住您了。”
宫外。
冷宫啼声传遍四野,瞬间印证漫天祥瑞流言。
朝野震动,满城哗然。
所有人终于恍然——
那传得沸沸扬扬、旺国佑君的冷宫天瑞,真的降世了。
绝境生麟,废庭出瑞。
一语成谶,天命既定。
而破败冷殿之内,烛火温柔摇曳。
他褪去所有尊卑分寸、所有男女礼教、所有羞涩顾忌,以卑微之身、深爱之心、毕生所学,替她扛过一场鬼门关。
她以血肉赌命。
他以性命相护。
半生蛰伏,一朝落地。
从此,冷宫有嗣,绝境逢生。
从此,他余生所有岁月,唯护她母子,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