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侧妃的暗影利刃》樂优樂优刘

162、临盆心怯，方寸皆慌 秋深露重，

　　秋深露重，寒期渐近。

　　胎月将满，距临盆之日只剩寥寥数日。

　　腹中胎儿已然发育完全，时时胎动频繁，坠得邵令昭整日腰背酸痛、心神不宁。身子沉重到极致，夜不能安寝，昼不能久坐，周身皆是沉甸甸的滞重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冷宫日渐寒凉的风，吹在身上，都带着迫人的肃杀。

　　越是临近产期，心底蛰伏的惶恐，便越是肆意滋长。

　　从前八月，她尚能凭心性隐忍克制，强压所有不安，镇定筹谋前路、静观宫局风云。可当真踏至鬼门关前夕，所有城府、所有冷静、所有杀伐果决，尽数被初生的恐惧击碎。

　　她终究是凡人血肉。

　　生产本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她身处绝境冷宫，无医无婆、无人接应，唯有一人相托。

　　连日来，她心绪愈发敏感脆弱，寝食难宁。

　　无晦寸步不离贴身陪护。

　　白日依旧扶她檐下缓步，夜里照旧殿中坐守彻夜不眠。他察她日渐蹙起的眉眼、日渐浅乱的气息、日渐难安的眠意，心中亦是一日比一日紧绷。

　　他日日翻看珍藏的古传接生医卷，反复推演所有急症、血崩、滞产之策，将所有药材分门别类备好，指尖一遍遍温习手法，不敢有半分错漏。

　　可再如何推演筹备，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无人知晓的慌乱。

　　他懂岐黄、通急症、善疗伤，可他终究是男子。

　　从古至今，接生产育皆是女子闺中私事，血污秽乱、肌理私密，从未有男子涉足其间。
　　他从未接过一次生，从未亲历这般死生一线的场面。

　　他学医是为护她朝堂刀伤、宫变凶险，从未想过，终有一日，要由他一介男子，亲手托住她母子两条性命，替她闯这世间最险的一关。

　　可他不敢露半分怯。

　　他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是她唯一的生路。
　　他若慌了，她便再无半分安稳。

　　故而他日日沉静如常，默默替她揉按酸胀腰背，夜里为她掖好被角、驱尽寒凉，一言一行皆是稳妥镇定，只用无声的温柔，一点点熨平她日渐浮躁的心绪。

　　夜色深垂，霜风穿窗。

　　夜深无眠，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榻上人面色浅白，眉眼覆着层层倦意与怯意。

　　邵令昭侧躺着，望着空荡荡的殿壁，心头的不安攒到极致。

　　无人可诉、无人可依、无人共情。

　　她素来傲骨凌然，平生从不示弱，从不惧死，权谋争斗、刀光剑影她皆可从容面对。

　　可此刻，她怕。

　　怕这一关踏不过去，怕血崩难止，怕胎气阻滞，怕自己就此殒命冷宫。
　　怕自己苦心蛰伏半载、赌尽所有换来的一线生机，最终落得一尸两命、草草湮灭。

　　怕她未出世的孩儿，来不及看一眼天光。

　　良久，殿内寂静深处，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絮，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怯懦。

　　“无晦。”

　　无晦瞬间回神，俯身轻伏，语声极柔：“属下在。”

　　邵令昭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栗，卸下所有淑妃锋芒、所有城府深沉，坦露出最纯粹、最孱弱的本心。

　　“我怕。”

　　“我怕我活不过这一夜。”

　　短短两句话，轻浅无力，却字字砸在无晦心口，瞬间碾碎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他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汹涌而上，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就是她这句怯。

　　他常年见她清冷、见她决绝、见她运筹帷幄、见她步步为营。
　　从未见过她这般惶然无助、这般直面恐惧、这般坦诚自己撑不住。

　　烛火晃动摇曳，映得他眼底红潮暗涌。

　　无人知晓，他比她更怕。

　　她怕身死产绝、前路成空。
　　他怕护她不住、一诺成空、余生无她。

　　他是男子，从未接生，无半分阅历可循。纵使医术精湛、预案万全，可死生之事从无绝对。
　　他日日深夜反复推演，夜夜心惊胆战，怕自己一手失误，毁了她性命。

　　怕自己拼尽赎罪、倾尽深情守护半载，最终依旧护不住他的娘娘。

　　可他万万不能让她看见他的慌乱。

　　无晦俯身，膝跪于榻前，身姿卑微至极，语气却倾尽所有沉稳、所有深情、所有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声音微哑，带着压抑至极的颤意，却字字铿锵：

　　“娘娘别怕。”

　　“属下在这里。”

　　“属下纵使从未经手产育，纵使前路无半分把握。”

　　“亦会拼尽毕生医术、拼尽这条性命，死死护住娘娘。”

　　“属下不惧血污、不惧私讳、不惧从未有之经验。”

　　“属下只惧——娘娘弃生、娘娘不待。”

　　“这一关，属下陪您闯。”

　　“无论如何，属下必保您活。”

　　烛火脉脉，霜风寂寂。

　　她半生强硬，此刻满心惶怯；
　　他半生克制，此刻方寸大乱。

　　她怕鬼门关难渡。
　　他怕护不住挚爱。

　　绝境冷宫，临盆在即。
　　两人各怀惶恐，却唯有彼此，是对方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安稳、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