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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夏庭缓步,性命相托 盛夏繁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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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繁绿。
冷宫荒庭草木疏静,晚风微凉,拂过颓墙枯草,带着清寂绵长的秋凉。
邵令昭胎满八月。
腹胎茁壮沉实,高高隆起,沉甸甸坠着身子。近日愈发步履沉重,腰背时时酸软乏力,稍动便气息浅促,再无从前从容体态。数月蛰伏安胎,将一身骨血的孱弱尽数压出,余下的,只有临盆将近的沉滞与惶然。
每日午后天光最是温软,无晦必扶她出殿,在檐下短庭缓步散心。
他素来守礼有度,掌心虚虚托着她的肘弯,力道极轻、极稳,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不贴身、不逾矩,卑微恭谨如旧,日复一日,无声伴她渡这孤冷孕期。
朝夕相伴半载,他看着她从孕吐难安、畏寒难眠,走到如今身沉体倦、步履维艰。
眼底藏着经年不歇的自责与疼惜,层层叠叠,沉埋心底,从不敢外露半分。
今日庭中无风,四下死寂无人,整座荒院被草木深掩,隔绝了世间所有声色。
缓步辗转数圈,邵令昭渐渐驻足。
垂眸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长睫轻轻敛下,耳根悄然浸开一层浅淡羞红。
生产之事,本是女子最私密、最狼狈、最难言的闺中私隐。
血污狼狈,死生一线,从来需稳婆近身伺候、专人接应。
可这里是冷宫。
是弃妃囚地,是世人遗忘死角,无宫人、无医女、无稳婆,更无半分生产所需的周全体面。
从怀身那日起,她便心知——
她这一场生产,无人可托。
唯一能守她、救她、敢为她涉这鬼门关的,唯有无晦。
他自幼习得岐黄之术,内外汤药、急症接生皆通,是他藏在深处的本事。
他早已默默筹谋、暗自预备,她心里尽数清楚。
可这话,她始终难以开口。
太过羞怯,太过难堪,太过将一身所有傲骨、所有体面、所有生死,尽数摊开交付于人前。
沉默良久,秋庭寂寂,只剩两人浅浅呼吸。
邵令昭音色极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羞怯,委婉启唇,字字沉缓:
“时日近了。”
“算着光景,距生产已不足两月。”
她抬眸,目光清浅,落于身前垂首侍立的人身上,眼底藏着临盆将近的隐惧,亦藏着全然交付的恳切。
“此地冷宫荒绝,从无稳婆敢踏足,亦无人敢接应我的生产。”
“我这条命,还有腹中孩儿的性命……往后鬼门关一路,便尽数托付给你了。”
一语落尽,轻如秋絮,重逾千山。
是她褪去所有锋芒城府、所有疏离戒备、所有君臣制衡之后,最纯粹、最狼狈、最彻底的托付。
素来冷心隐忍、傲骨铮铮的人,此生从未对人这般俯首、这般依托。
事关血肉生产、死生大事,她终究掩不住眼底的怯,藏不住眉间的羞,连语态都比平日软了数分。
无晦浑身微僵。
他早料尽所有凶险,早暗自研习接生古法、备好止血灵药、推演无数次临盆急症。
他知晓冷宫无援,知晓唯有自己能护她周全,早已将她母子性命视作余生唯一重责。
可当这句性命相托真的从她口中轻轻落下。
心口依旧骤然酸涩塌陷,密密麻麻的疼与愧、与惶恐、与深藏多年的深爱,瞬间翻涌覆没五脏。
他向来卑微。
本就是他护主不力,才让她落得蒙冤冷宫、绝境怀胎、无人依靠的地步。
是他的错,才让堂堂昔日淑妃,落得生产无人伺候、只能托付贴身侍从的窘迫境地。
她这般体面骄傲的人,如今要放下所有闺中体面、强忍羞怯,将最血淋淋、最狼狈不堪的生死关头,全然交予他手。
这份信任,太沉、太柔、太催人心折。
他不敢抬眸直视她羞怯温润的眉眼,脊背绷得笔直,重重垂首,肩头微不可察的震颤。
素来沉静无波的声线,微微发哑,带着压抑的疼惜、刻骨的自责、卑微到尘埃里的赤诚:
“属下知晓。”
“属下早已备尽万全。”
他字字恳切,句句沉重,是余生立誓的诺言。
“纵使无稳婆、无助力、无半分宫中人手。”
“属下亦会亲手护娘娘生产,亲手护住小主子平安落地。”
“当年是属下失职,害娘娘身陷绝境,受尽孤苦。”
“此生余下所有时日,属下以身抵过、以命相护。”
“娘娘与小主子的性命,便是属下此生唯一性命。”
秋风吹过荒庭,拂动两人衣袂,悄无声息。
他眼底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滚烫深爱,藏着经年的卑微仰望。
明知是君臣之别,明知自己终身只能侍从相守,却甘之如饴,愿替她扛尽所有血污狼狈、死生凶险。
邵令昭静静望着他俯首恭谨、满心自责的模样。
心底羞怯渐散,余下一片妥帖安稳。
她未曾言谢,亦未曾动容示弱。
只是在这无人知晓的冷宫秋庭里,悄悄卸下了最后一分孤勇。
从今往后,她不必孤身闯鬼门关。
有人知她羞、懂她惧、疼她苦、担她命。
荒庭寂寂,岁月沉缓。
八月身沉,死生相托。
他以余生赎罪,以深爱为盾,守她绝境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