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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寒庭执役,一语心安 天光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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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寒雾未散。
昨夜折腾半宿的胎逆呕悸,终于渐渐平息。
邵令昭是在一片浅暖安稳里缓缓睁眼的。
被褥拢得严实妥帖,边角尽数掖好,隔绝了殿外钻涌的霜风寒气。昨夜翻江倒海的恶心褪去大半,只是身子依旧虚软沉重,头脑昏沉,四肢酸软得抬抬指尖都费力。
一夜辗转透支,她精气神耗损极重,眼底仍覆着淡淡的倦色苍白。
殿内静得无声。
她稍稍侧首,便透过半开的窗缝,看见院中的人影。
无晦立在阶下避风处,身前摆着一方木盆,正低头替她浣洗衣物。
深冬的井水,寒彻入骨,寻常宫人冬日沾之都十指僵冻,更何况是露天浣洗。
他未惜自身,一双修长骨节的手,浸在冰冷水里,反复搓揉、漂洗、拧干。指腹早已冻得通红泛紫,皮肉被冰水浸得发僵,动作却依旧稳慎轻柔,生怕力道过重,损了她贴身衣物的布料。
往日里,她事事亲为,宁肯受寒受累,也绝不许他触碰分毫私物。
可昨夜她病重难支、胎逆缠身,狼狈虚弱到极致,所有执拗的分寸,终究在病痛面前溃了一角。
想来是昨夜她无力自理,他便悄悄将她换下的衣物取来,默默代为收拾。
他做得极静、极敛,不求她看见,不求她感念,只是日复一日,把所有脏苦细碎的活计,尽数默默揽在自己身上。
寒风卷着霜气掠过他肩头,他衣袂单薄,立在漫天寒凉里,一动不动,只顾低头执役。
邵令昭静静看着那道孤沉俯首的背影。
心底极浅、极淡地,动了一下。
是一种久处绝境、日日孤身硬扛之后,骤然窥见旁人经年不变、无声兜底的微澜。
这冷宫人人趋利避害、落井下石,旁人避她如避祸,冷眼看她沉沦破败。
唯独他,自她入冷宫那日起,日日守寒夜、清眼线、囤物资、挡风波,如今连最卑微琐碎的浣衣劳作,也替她一一担下。
他亏欠她是真,他默默死守也是真。
这一丝动容极淡,浅尝辄止,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依旧清醒自持,心底沟壑分明,从未因这点细碎温存乱过半分心智。
只是再看向那道背影时,眼底的冰冷,终究淡了一缕锋芒。
待无晦收拾完毕,轻步入殿。
一如往日晨昏惯例,他携着稳静神色,上前为她诊脉调方。
指尖落腕轻稳,细细辨查胎气与气血。
片刻过后,他轻声回禀:“娘娘,胎气已归平稳,只是您气血依旧亏虚太过,连日呕悸耗神,体虚未补,极易头晕乏力。后续属下加重温补安胎的药势,慢慢为您固本培元。”
邵令昭微微颔首,静静倚在床头。
经昨夜一场剧烈孕反,她口中终日寡淡发苦,无味涩沉,食不下咽。
白日喝的清粥汤药压在腹间,闷闷滞胀,时时泛着晕眩之感。
体虚、血弱、胎躁,三重纠缠,稍一动神便头目昏沉,眼前阵阵发黑。
往日纵使再难受,她也缄口不言,隐忍硬扛,从不吐露半分需求。
她早已习惯不求人、不靠人,凡事自撑自渡。
可今日头晕频频缠扰,口舌苦涩难捱,周身疲乏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静坐良久,她终是微微启唇,声音轻虚倦怠,带着病后的孱弱:
“无晦。”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唤他。
无晦闻声身形微顿,抬眸望她,眼底带着下意识的关切:“属下在。”
邵令昭闭了闭眼,缓过一阵袭来的晕眩,淡淡开口:“嘴里发苦,没半点味道。”
顿了顿,她轻声吐出一句从未有过的诉求:
“想吃点酸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缓微弱,落在无晦耳中,却重得惊人。
入冷宫数月,她冷他、疏他、避他、利用他,永远分寸森严、言辞疏离。
她从来都是拒人千里,从不示弱,从不索求,从不向他吐露半分心意、半分所需。
无论受寒、受累、病痛、难安,她全数自己硬扛。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向他索要一物、吐露需求。
是第一次,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被她需要。
一瞬间,无尽酸涩、慰藉、欣喜、妥帖,齐齐涌上心头。
不是轰轰烈烈的欢喜,是沉在漫长寒冬、无尽隐忍、卑微赎罪里,最踏实、最滚烫的安稳。
他眼底瞬间漾开极浅极真切的亮色,压不住的欣喜从眉眼细微处流露,语气却依旧恭谨克制,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属下即刻去办。”
他应声利落,俯首行礼,转身步履都比往日轻稳几分。
殿内重归安静。
邵令昭靠在床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敛眸。
心头那点极淡的微澜,依旧静静浮着。
她依旧清醒,依旧制衡,依旧分得清亏欠与温存、利用与守护。
可这一刻,她终于不再全然僵硬、全然隔绝。
绝境太冷,胎身太弱,前路太难。
她依旧不爱他,可她终于默许了这份陪伴,接纳了这份照料,也在无声之中,承认了这份无可替代的依靠。
寒庭寂寂,霜风漫漫。
一人久病孱弱,首次松口,吐露微末所求。
一人常年赎罪,终被需要,心底得一丝安。
拉扯经年,隔阂未消。
却在这深冬冷宫、三月胎苦里,悄悄软了一寸分寸,暖了一寸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