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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寒宵染疾,脉藏胎息
深秋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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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冷宫的夜,霜气浸骨,寒彻无根。
风声彻夜呜咽,拍打着朽坏的窗纸,破洞里不断灌入冷风,卷着庭中霜露,将整间偏殿冻得如冰窖一般。殿中无炉无火,薄衾陈旧,半点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寒凉。
邵令昭今夜睡得格外不安稳。
初时只觉四肢冰冷,寒气流窜骨缝,冻得指尖脚掌尽数麻木。她依旧咬着牙隐忍,和衣蜷缩在榻上,死死拢住那床单薄旧被,不肯发出半分声响,更不肯向外人示弱。
她已然习惯独自硬扛。
无人可依,亦不愿依人。
可夜半过后,寒意渐渐变了质地。
原本刺骨的冷,慢慢化作一阵虚浮的燥热,从胸腹之间缓缓蔓延开来。浑身忽冷忽寒,冷时如坠冰渊,热时燥得头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是冻出低烧了。
她心底清明,却依旧不肯动容。
不过是风寒小疾,冷宫度日,本就是这般熬命。她闭着眼,强压下昏沉眩晕,只当寻常霜寒,静静熬着长夜,一字不吐,分毫不露。
殿外阶下,无晦依旧彻夜伫立。
这些时日,他夜夜守在门外,对她每一点细微动静都熟记于心。往日纵然寒夜难眠,她辗转也极轻,隐忍克制,从无异常。
可今夜不同。
里头的翻身频次格外繁乱,呼吸忽轻忽沉,间或有压抑的细微颤息,全然不是平日模样。
夜风再冷,吹不散他心底骤然升起的慌意。
属下的心,早已全系在她一人身上。分毫异常,便足以牵动他全部心神。
无晦眉心骤然收紧,再也静立不住。
他顾不得忌讳,顾不得她往日的疏离驱赶,抬步抬手,轻轻推开朽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划破寒夜死寂。
殿内昏暗沉冷,唯有浅浅月色透过破窗落进来,勉强照见榻上单薄蜷缩的人影。
无晦几步走近榻边,刚俯身看清她的模样,心口便是骤然一紧。
她额前鬓发微湿,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偏淡白,明明周身隐隐发烫,身子却依旧本能蜷缩发抖,是典型的寒邪入体、寒热交缠的低烧重症。
“娘娘。”
无晦语声发紧,带着压不住的心慌,伸手欲探她额温。
榻上之人骤然惊醒。
邵令昭神志昏沉,头重眩晕,浑身酸软难耐,可骨子里的疏离与戒备半点未消。察觉到有人近身,她猛地抬眼,眼底覆着一层病态的水雾,却冷戾依旧。
“谁准你进来的?”
她声音沙哑虚弱,带着病中无力,却字字强硬,满是斥逐。
“出去。立刻滚出去!”
她拼尽气力抬手去推他,指尖微凉无力,落在他身上根本造不出半分力道,只显得虚弱狼狈。
连日心结横亘,她恨他失职、恨他护持不周、恨这满身绝境皆有他疏漏之因。
哪怕此刻病缠身躯,她也绝不肯让他近身半分,不肯承他半分照拂。
无晦身形纹丝不动。
往日她冷言驱逐、冷眼疏离,他皆俯首退让、不敢逾矩。
可今夜,他半步不退,分毫不让。
他看着她强撑硬扛、病态隐忍的模样,心底自责与慌乱绞作一团,疼得近乎窒息。
“娘娘恕罪。”
他垂首,语声卑微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推开的执拗:“今夜属下不能退。您染寒高热,身有不适,属下必须为您诊脉。”
“无需你假好心!”邵令昭眸光泛红,是病中烦躁,亦是积压多日的怨怼,“我的身子,与你无关!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
她挣扎着想躲开,可浑身虚软,稍一动弹便天旋地转,只能被动卧在榻上,眼底满是恼恨与不甘。
无晦不顾她推拒,不顾她斥骂,小心翼翼避开她挣扎的力道,单膝轻轻落于榻边,动作克制至极,绝不逾半分君臣分寸。
“娘娘忍一忍。”
他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无尽疼惜与卑微歉意:“是属下无能,让您受寒受苦。今日无论如何,属下必要诊脉确认,绝不能任由您这般硬扛伤身。”
他不等她再抗拒,轻而稳地抬手,指尖轻轻搭在她微凉的腕脉之上。
指尖甫触脉搏,无晦周身气息骤然一僵。
他本欲探查寒邪轻重、风寒深浅,可指尖落处,脉象柔和滑利,隐隐含着细润从容的胎息之象。
并非单纯风寒体弱。
脉息浮沉之间,分明是精血初凝、珠胎暗结之兆。
无晦心口轰然一震,指尖猛地僵住,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辨脉精准,绝不会错。
这沉寒低烧、体虚乏力、寒热错乱,根本不是单纯霜寒侵体——
是娘娘有孕初期,胎元初定、气血不稳,再叠加深秋彻骨寒霜、连日劳顿郁结,才引发的虚热低烧、浑身怯冷。
她竟怀了龙裔。
怀的是陛下的孩子。
是她身陷冷宫、蒙冤受屈、绝境无依之时,悄悄落定的骨肉。
一瞬间,无尽复杂的情绪席卷无晦五脏六腑。
震惊、错愕、心疼、酸涩、惶恐、怜惜……层层叠叠,几乎将他压垮。
她身在绝境,无宠无势、蒙污受冤、宗族背弃、身陷寒渊,受尽人间极致苦楚,无人体恤、无人顾念。
可偏偏,在这最苦最暗、最无望的时刻,她腹中悄然藏了一丝微弱的新生。
无晦抬眸看向榻上依旧满眼冷怒、倔强挣扎、满心排斥的女子。
她依旧在抗拒,依旧在冷视,依旧心结深重、恨难消解。
可他看着她苍白病态的脸,看着她强撑硬扛的傲骨,看着她绝境之中悄然孕育的小小胎息。
心底疼得寸寸碎裂。
他俯首,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小心翼翼,字字沉重:
“娘娘……”
“您脉象异常……您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