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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寒宵硬扛,心隔千霜 深秋入暮, ...

  •   深秋入暮,寒色彻骨。

      冷宫的夜,从不是寻常寒凉。

      朔风卷着霜气,彻夜拍打着残破窗棂,簌簌作响,似有无数冷虫钻缝侵室。庭中荒草尽枯,木叶落尽,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冷寂,月色薄淡如霜,落进破败偏殿,也是凉的、冰的,无半分暖意。

      时序催秋渐深,白日尚且霜风割肌,夜里更是寒冻封骨。

      殿中本就陈设破败,被褥是冷宫最粗薄的旧絮,经年陈旧,绵软早已耗散,盖在身上形同虚设,挡不住夜半侵体的寒霜。

      自入此处,邵令昭夜夜难安。

      她素来畏寒,往日在清漪院,岁岁秋冬皆有暖炉熏香、锦衾厚褥、暖意绕身。何曾受过这般彻夜霜冻、薄衾冷榻之苦。

      可如今境遇天翻地覆,她无人可依,亦不肯借任何人暖意。

      暮色沉落,寒夜四起。

      邵令昭早早和衣卧于榻上,敛袖蜷身,将单薄被褥死死拢紧。夜风穿窗而过,掠遍周身,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皮肉,一寸寸冻僵四肢百骸。

      夜半更深,霜气最盛。

      她脊背发僵,四肢冰凉,指尖足尖皆是一片冻透的麻木。榻上无暖、室中无火,漫漫寒夜,唯有彻骨冷意反复碾磨。

      她睡不着,却始终闭眼隐忍,牙关微扣,不肯发出半分声响,不肯露半分凄苦姿态。

      殿外阶下,无晦彻夜伫立,未曾稍离。

      他早已摸清她每一寸习性,更知深秋冷宫夜寒夺命。
      隔着朽木门板,他听得清清楚楚——榻上之人辗转难安、细微翻身、屏气隐忍的动静。

      每一声轻动,都揪得他心口发紧,疼得发沉。

      他自责,更悔恨。

      是他疏失查局,让她从锦绣温床坠入寒渊,让自幼娇养、畏寒体弱的娘娘,落到夜夜冻骨、无人体恤的境地。

      趁着夜色深沉,无人窥伺,无晦悄悄离去片刻,又疾速折返。

      他冒着风险,从宫外隐秘存蓄的私物中,寻出一床柔软厚实的素色锦被。
      面料温软,絮料饱满,是最暖的秋衾,远胜冷宫破败粗褥百倍。

      他轻推殿门,缓步入内,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于她。

      殿内幽暗,月色浅浅铺地,照得榻上女子身形单薄蜷缩,孤零零一团,清冷又孤苦。冻得肩背微颤,却依旧死死隐忍,倔强得让人心疼。

      无晦立在榻边,垂首躬身,语声压得极轻,满是小心翼翼的体恤:
      “娘娘,夜寒太重,薄衾难御霜气。属下寻得厚被,您换上安寝,免得寒邪入体积疾。”

      他双手捧着暖被,微微递出,满心只想替她挡去这漫夜霜寒。

      可榻上之人,闻声未睁眸,身子却先一侧,彻彻底底避开他的靠近。

      邵令昭缓缓睁开眼,眼底清寒如水,无波无绪,只有一层厚厚的疏离冷障。
      她静静看着他,语气淡得像窗外霜风,决绝刺骨:“拿走。”

      “不用你东西,不用你体恤。”

      一字一句,划得界限分明。

      心结横亘胸中,未曾消解半分。
      她怨他护持不周,怨他漏了致命死局,更怨自己轻信情爱、输得彻底。
      故而她宁肯冻死、冻病、彻夜煎熬,也绝不肯接纳他半分好意,不肯欠他分毫,更不肯让他有半分赎罪的机会。

      无晦捧着锦被的手,僵在半空。

      暖被尚有余温,可他心口却是一片寒凉酸涩。
      他望着她冻得泛青的下颌、微凉的耳廓、僵硬蜷缩的身子,喉间发紧,满心无力。

      “娘娘,夜深霜重,您身子受不住这般硬扛。”他低声再劝,带着几分卑微恳求,“属下无能,护您不周,只求您安身保暖,属下……只求心安。”

      “你的心安,与我无关。”

      邵令昭淡淡截断,眸光冷冽,不带半分人情:“出去。”

      字字逐客,不留余地。

      无晦不敢违逆,亦不敢再多言半分。
      他只能将厚被轻轻叠放于殿角,俯首低声:“是,属下唐突。”

      可他终究放心不下。

      她夜夜受寒,本就底子孱弱,连日冰霜硬扛,迟早积寒成疾。
      他凝着她隐有倦色、气色沉寒的眉眼,终究忍不住,再开口,语气恳切卑微:
      “娘娘,容属下为您诊一次脉。只需片刻,辨清寒气深浅,也好……”

      “不必。”

      邵令昭再度冷声打断,眼神骤然冷厉几分,身子往后一撤,彻底避开他所有可触碰的范围。

      “我的身子,我自知晓。”
      “往后,不许碰我,不许近我身侧。”
      “你我分寸,记住。”

      她绝不许他近身,绝不许他触碰。

      曾经他是她最信任的属下,是她唯一托付底牌的人,可那场倾覆之灾,毁了她半生筹谋,也毁了彼此所有信任。
      如今隔着一场灭顶之灾、一场宗族背刺、一场深宫绝境,早已是千霜隔心,再无半分亲昵余地。

      无晦垂手立在原地,指尖微颤,满心自责翻涌如潮。

      他看着她独自蜷缩在冷榻之上,以单薄之躯硬扛漫天霜夜,看着她明明冻得难捱,却依旧傲骨铮铮、宁死不低头。

      他疼她隐忍,疼她倔强,疼她落难之后只剩一身孤硬。
      更恨自己无用,空有一身身手、一身医术、满心护念,却连让她一夜安暖、一次无恙都做不到。

      他无法违逆她的意愿,不敢强行诊脉,不敢强行予她暖意。

      只能默然转身,轻步退出殿外。

      木门轻合,隔绝了殿内孤冷的她,也困住了殿外自责的他。

      夜风更烈,霜气更浓。

      殿内,邵令昭重新闭眸,任由彻骨寒凉裹覆周身,一寸寸冻透血肉。冷得四肢发麻,彻夜难眠,也咬牙硬扛到底,分毫不肯妥协。

      殿外,无晦静立阶下,迎风受寒,彻夜未动。

      他听着殿内断续辗转的微响,心知她一夜无暖、一夜熬寒。
      满心愧疚、心疼、无力,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窒息。

      深秋漫漫寒夜,一殿之隔。

      她自苦、自扛、自封、自绝。
      他自责、自痛、自守、自熬。

      心结未解,千霜难融。
      两两相望,两两煎熬,无半分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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