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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避君千里,怒起寒庭 寒宫岁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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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岁月死寂,日日皆是凄风败景。
自入这破败偏殿,邵令昭便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她厌弃周遭一切,更刻意隔绝了身侧寸步不离的无晦,半分牵绊都不肯留。
连日秋寒侵体,殿内昼夜温差刺骨,邵令昭素来畏寒,近日晨昏时常蹙眉屏息,指尖泛着常年不褪的凉色。她素来隐忍,从不会在人前显露半分不适,只独自压下周身沉倦,故作平静。
无晦将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深知她身子底子薄弱,经不住冷宫这般风霜摧残,连日郁结在心,恐是气血阻滞、寒邪入体。他身负歧黄之术,往日她偶有不适,皆是他悄悄为她调护,从无差池。
这日午后,风势稍歇,殿内堪堪得一缕微光。
无晦看着她静坐窗前、身形单薄羸弱的模样,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担忧,缓步上前,身姿恭谨低垂,语气温和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娘娘,秋寒深重,您连日气色沉郁,恐是寒气侵体。属下为您诊脉看看,也好稍作调理,免得积疾伤身。”
他掌心温热,微微抬起,欲待替她搭脉问诊,依旧是恪守分寸、不敢逾矩的模样,唯有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疼惜。
可话音刚落,邵令昭骤然侧过身形,利落避开他的动作。
她抬眸看他,眼底是毫无温度的淡漠疏离,没有怒意,没有斥责,只有彻彻底底的拒绝,字字冷硬:“不必。”
“往后我的身子,与你无关。”
短短两句,生生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无晦伸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自责翻涌而上,压得他呼吸发滞。他缓缓垂落手臂,头颅微低,嗓音沙哑低沉:“是属下唐突了。”
他知晓她的执念。
她怨他失职误她半生,恨他没能挡下那场覆顶死局,更恨自己棋差一着、满盘皆输。故而她不肯让他碰、不肯让他护、不肯承他半分好意,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再与他有分毫牵扯。
自此之后,邵令昭愈发刻意避他千里。
殿中清扫尘埃、修补破落窗纸、整理散乱杂物、收拾粗简饭食,所有琐事杂务,她尽数亲力亲为。
从前高居妃位,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应琐事皆有宫人妥善打理,何曾需要亲手劳作?可如今落难寒宫,她宁肯弯腰受累、亲手操劳,累得指尖泛红、臂肩发酸,也绝不许无晦近身帮衬分毫。
无晦每每想要上前替她分担,皆被她一记冰冷眼神尽数逼退。
她低头扫地,他便立在殿角静静凝望;她俯身整理床榻,他便守在门外默然等候;她抬手擦拭落灰桌案,他便攥紧掌心,强忍所有心疼与愧疚,不敢妄动半分。
他只能这般远远看着。
看着昔日运筹帷幄、风华绝代的娘娘,如今困于方寸破殿,亲手做着最粗鄙的杂活,受尽风霜磋磨。
每看一眼,心底自责便重一分,难过便深一寸。
是他无用,是他辜负托付,才让她落得这般境地。
冷宫本就是罪妇、废嫔、劣役聚居之地,藏尽世间阴私刻薄。
此处无人讲规矩,无人念旧情,皆是趋炎附势、恃强凌弱之辈。殿中幽禁着数名失势疯癫的旧妃,还有一众犯错被贬、心性阴戾的底层宫人,见邵令昭孤身一人、失宠废位、无依无靠,身边只一个看似无权无势的属下值守,渐渐便起了欺凌之心。
起初只是暗中克扣饭食、故意泼洒冷水、在院中出言讥讽挑衅。
邵令昭尽数隐忍,懒得与这般蝼蚁之辈纠缠,心底积怨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她本就身负滔天委屈、满腹不甘,半生筹谋毁于一旦,清白蒙污、身陷绝境,心口压着层层恨意无处宣泄。
这日傍晚,秋风萧瑟,暮色沉沉。
两名被贬的粗使宫女端着污水,故意晃晃悠悠闯入偏殿院中,瞧见邵令昭正独自弯腰捡拾散落的枯枝,对视一眼,存心寻衅滋事。
“听说这是从前风光无限的俪妃娘娘?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落难的丧家之犬罢了。”
“失了圣宠,废了位份,占着这偏殿还装什么清高,依我看,就是个祸主的妖妃!”
污言秽语刺耳至极,两人步步逼近,抬手就要去推搡邵令昭,想将她狠狠推倒在地折辱一番。
往日的邵令昭,身居高位,喜怒不形于色,深谙隐忍权衡,从不会与底层宫人置气动手。
可此刻,绝境困身、恨意满胸、日日隐忍克制的紧绷弦线,骤然彻底断裂。
她本就满心怨怼、进退无路,被命运、被权谋、被人心层层逼迫至此,早已积压了无尽戾气。
如今区区卑贱宫人,也敢肆意欺辱、践踏她的尊严。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不等对方手掌近身,邵令昭骤然抬首,眼底褪去所有沉寂冷漠,翻涌着暴戾决绝的戾气。
她身形极快,反手便是狠狠一推,力道迅猛,直接将一名宫女推倒在满地枯枝尘埃之中。
不等对方起身反扑,她步步上前,动作干脆凌厉,没有半分闺阁柔弱,全然是破罐破摔、悍然反击的模样。
身处绝境,无人护她,她便自护。
受尽欺凌,无处泄愤,她便当场宣泄。
她半生权谋隐忍,步步克制,到头来落得一无所有。如今身陷冷宫,一无所有,便也无需再顾体面、再守端庄。
她抬手格挡、反手回击,动作利落狠绝,将两名寻衅的宫人打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尖叫求饶。
院中动静骤起,风声夹杂着宫人痛呼,打破冷宫死寂。
邵令昭下手不重却极狠,句句冷斥震彻庭院:“本宫落难,不假。但轮不到尔等卑贱之人,肆意折辱!”
“往日无人教你们规矩,今日本宫便亲自教你们!”
她眼底猩红,积压数月的委屈、不甘、愤怒、绝望,尽数借着这场打斗宣泄而出。
不再端庄,不再克制,不再隐忍。
绝境之人,本就无所畏惧。
殿外阶下,无晦全程看在眼里。
看着她孤身迎战、狼狈反击,看着她眼底崩裂的戾气与悲凉,看着她用最粗野的方式守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心口痛得彻底窒息。
他本可一瞬上前,轻松制服两名宫人,护她分毫不受委屈。
可他终究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知道,她憋得太久、忍得太久、恨得太久。
这场争执,是她唯一的宣泄口。她要的不是他的庇护,是亲手回击、亲手争一份体面,是泄尽心底积郁的戾气。
他只能静静立在暗处,眼眸泛红,满心自责、满心心疼、满心无力。
他守得住她身外风雨,却暖不了她心底寒霜。
她亲手扫清欺凌,狠狠震慑了一众趋炎附势的宫人,待两人狼狈逃窜、不敢再来招惹,才缓缓收回动作。
晚风掀起她单薄衣袍,发丝凌乱,身形微喘。
方才打斗迸发的戾气尽数褪去,余下的,是更深沉、更荒芜的死寂。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伫立暗处的无晦,默然转身,抬步走入破败殿中,反手轻轻合上朽坏的木门。
隔绝了庭院风声,也隔绝了他所有守望与愧疚。
门外,无晦孤身立在萧瑟晚风里,久久未动。
他知,经此一事,无人再敢轻易欺凌于她。
可他亦知,她心底的冰封、恨意与疏离,此生难消。
他唯有日复一日,默然守望,终身赎罪,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