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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臣不堪风雨,孽缘难逃悲欢   大燕景 ...

  •   大燕景曜六年,暮秋沉雨,淅淅沥沥落满京城西巷。
      青石板被冷雨浸得发亮,积起浅浅一汪碎水,映着两侧低矮破旧的檐角。巷尾人烟寥落,不同于皇城的繁华喧嚣,这里是京城最不起眼的陋巷,收容着无处可去的流民、弃人,也藏着那些身份低下的残次灵裔。
      沈清辞撑着一柄骨节老旧的油纸伞,缓步走在雨雾里。那柄伞与他一身青衣相配,青色、墨色相互交融,伞上绘着几枝树桠和四只大雁,伞柄下端,灰色流苏融入周围,老旧,但也不失华丽。他脚踏过石阶时,石阶缝间的苔藓不可察觉地亢奋起来,从缝里冒出头来又缩回去。
      沈清辞身形本就单薄,风一吹,肩头便微微发颤,显得清瘦伶仃。腕间袖口松垮,遮着常年苍白的皮肉,指尖泛着病态的凉白,连握着伞柄的力道都轻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折。奇怪的是,明明看起来单薄病态,一身装扮却锦绣交错、相当繁缛,看起来就像富家公子。
      今日清晨替巷口老妇承接了墟气侵体的灼痛,他卧榻昏沉了大半日,此刻勉强撑着身子出来买些粗茶,胸口依旧隐隐作闷,呼吸间都带着一丝浅淡的滞涩。
      他的灵能【生息渡】生来便是苦役。
      无法御祟,无法护身,更不能争分毫荣光。一般灵裔的灵能皆是立身的利刃,唯独他这样的废脉之人,只能拥有替人承痛、替人受难的枷锁。
      于灵裔一道,他便是那最不堪、最无用的废脉,是尘埃里抬不起头的弃子。好在他师父慧眼识珠,给他指了条通天路——当大夫。他确有这方面的天赋,学习能力强,最近刚刚在京城落了脚跟。即使如此,沈清辞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师父。师父告诉过他他的身世,身为皇室流传下来的血脉,却只是残次灵能,即便这样,师父还是愿意养他,他心里对师父感激不尽。
      雨势忽急,一阵寒风卷着冷雨劈面袭来,沈清辞身形一晃,脚下微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住斑驳的土墙,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默默压下那股翻涌的不适,不敢出声,只慢慢站稳身子。
      巷口忽传一阵沉稳甲叶轻响,破了陋巷的沉寂。
      不同于市井小民的拖沓步履,那脚步声冷而规整,带着久居上位、杀伐缠身的凛然威压,一步步逼近,连漫天冷雨似都被这股气场逼得凝滞几分。
      沈清辞下意识抬眼望去。
      巷口雨幕之中,立着一抹玄色衣袍。
      谢临渊立于雨中,未撑伞。墨色锦袍裁制规整,边角绣着暗银云纹,是清墟司独有的规制服饰,雨水落在挺括的衣料上,转瞬滑落,半点沾不透他周身凛冽气场。他身姿挺拔如寒松,脊背笔直,肩宽腰劲,天生一副俯瞰众生的模样。
      乌发仅用一枚素银玉冠束起,几缕湿发垂落在光洁额前,衬得一张面容清冷绝艳,眉眼深邃冷锐,瞳色偏沉,似结了千年不化的寒潭,一望便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他方才结束城外墟祟清剿归来。
      高阶墟祟戾气阴毒,拼死反扑的最后一击,尽数化作墟气残毒缠入他经脉。此刻他衣袖之下,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在隐隐灼痛,灵力翻涌紊乱,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炙烤,刺骨的钝痛层层叠加,是【玄渊锁】动用极致力量后,必然承受的反噬之苦。反噬是谢临渊不为人知的一个秘密,除了岑国师和他本人无人知晓。燕国至今出现的四位天命灵能者中只有他会受反噬之苦,他师父观过他的灵根和灵脉,都不见问题。怎么看着实太过蹊跷,只得隐瞒此事。
      身后随行清墟司卫卒皆远远垂首,无人敢接近。
      清墟司里谁都知道,清墟司谢主事每次动用极致的力量后,心绪最是冷戾可怖,周身戾气逼人,稍有不慎,便会触其逆鳞,落得严惩下场。
      谢临渊本欲径直归府闭关压制反噬,目光随意扫过巷内,却骤然落在了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破败陋巷,凄风苦雨。
      少年身形孱弱得仿佛一折就断,面色苍白如纸,眉眼温顺怯懦,立在墙角檐下,安静得近乎透明。浑身没有半点灵裔该有的气韵,既无浑厚的灵力,也无凌厉的气场。不看穿着的话,浑身上下只剩一股子弱不禁风的卑微气,如同风里飘摇的微尘,渺小、无用,入不得眼。
      谢临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
      他见惯了天之骄子,日日与墟祟凶邪厮杀,半生浸在杀伐与强横之中,最不耐的便是这般柔弱无能、一无是处之人。
      灵裔本就得天独厚,可偏生有这等残次废脉,空占灵裔之名,无一技之长,又不能护国,又不能除祟,只会孱弱苟活,耗费天地微薄灵息。
      于他而言,这般无用之人,与尘埃草芥无异,甚至不值一瞥。
      沈清辞察觉到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心头微紧,下意识垂下眼眸,微微侧身避让。
      他认得这身衣袍,也认得这天下无人不晓的名字——谢临渊。
      清墟司主事,百年难遇的天命灵裔,镇尽天下墟祟,手握生杀大权,是站在顶端的人。
      他不敢唐突,只想静静避让,待贵人离去。
      可下一瞬,那道玄色身影已然缓步走近。
      脚步声停在身前三尺,寒气裹挟着淡淡的、属于高阶灵力与墟气交织的冷冽气息,层层笼罩下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之前没见过你,灵裔身份牌拿出来。”
      谢临渊对残次灵裔本无兴趣,只是这人打扮贵气,一幅富家子弟模样。他当上主事这些年,京城里里外外大世家的灵裔都和他有一面之交,偏偏没有残次灵裔。此人又面生,畏畏缩缩,还出现在破烂西巷……大抵不是什么正经人。
      沈清辞垂眼,不看谢临渊。他强忍身体的不适开口道:“大人,小的前几日刚到京城,身份牌不慎丢失。”
      “灵能有何用?”
      “残次灵能罢了,仅可转接痛感。”
      “你叫什么?”
      “回禀大人……在下沈清辞。”
      沈清辞,果真是没听过的名字。细想一下,城内也没有姓沈的世家。
      谢临渊垂眸看着眼前垂首敛目、温顺怯懦的少年,声线清冷低沉道:“身份牌尽快补办。”话语间字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不耐。
      他向前两步,与沈清辞擦肩而过后回头瞪沈清辞一眼,道:“孱弱无用,徒占灵脉。”
      寥寥八字,轻描淡写,却像寒霜落骨,直直点破他毕生的难堪与不甘。
      沈清辞肩头极轻地一颤,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丝涩然,却无从辩驳。
      他确实无用。
      生来废脉也就罢了,甚至是前朝皇室余孽,无能无势,亦无依无靠,苟活世间,连一句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雨依旧簌簌落下,打湿檐角,落满空巷。
      谢临渊的目光在他苍白隐忍的面容上短暂停留,眸底厌弃未消,只剩一片冰冷疏离。他素来不喜这类懦弱卑微、毫无风骨之人,多看一眼,便觉碍眼。
      他未再多言,袖袍微拂,转身便走。
      玄色衣袍掠过浅浅雨雾,步履决绝,不曾回头半分。那道挺拔冷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雨幕深处,徒留一身凛然寒气,与漫天未歇的冷雨。
      沈清辞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不住周身寒意。胸口方才压下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他微微低头,轻轻喘息,眉眼间是惯常的隐忍与无力。
      他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谢主事,打从心底瞧不起他。
      云泥之别,强弱殊途。风雨沉沉,前路漫漫。
      走出西巷,过几条街,在商区最边缘,一处略显简陋的小屋,沈清辞推开那扇微微腐烂的木门,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此地是沈清辞的诊所兼住所,他进京后一直住在这。本来他是不太可能使用这片地界的屋子,但是好巧不巧,如同天赐机缘,离开在青峰山时,他碰上一位与队伍走失的老爷,打听后得知,那老爷的女儿是灵裔,快要出嫁,却突然高烧不退,灵力外流不住,险些把家里淹了。城里大夫道,青峰山林间有种稀有药草,可治病根,遂派人寻,三番五次,未果,这次才亲来青峰山,不知怎地,忽起风沙,来势汹汹,飞叶迷眼间,就队伍走散。
      沈清辞听罢,心中有猜想,主动道:“在下愿领您离开。而且,本人也略懂医术,可为令爱医病。”老爷听完,打量他一番,斟酌过后答应下来。
      离开青峰山,沈清辞随这位老爷入京。路上,老爷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沈清辞谦虚道:“在下沈清辞,请问老爷尊姓……?”
      老爷摆手答道:“姓顾名琅。你若治好我女儿,称我全名即可。”沈清辞轻轻一笑。
      抵达宅邸,沈清辞在那位老爷的带领下进入小姐的闺房。屋内景象属实诡异:好几个丫鬟跑来跑去,小姐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突然一阵灵力爆发出来,震得沈清辞差点没站稳,接着屋内开始“下雨”,丫鬟们似已见怪不怪,人手一把伞。
      沈清辞亦有伞,不过他只是把伞递给顾琅,只身上前,跪在床榻边。他咬咬牙,一手放在顾小姐肩上,发动【生息渡】,床榻上的人缓缓睁眼,惊奇地看向身前人。沈清辞灵根的位置痛意难忍,良久,屋内的雨停下,沈清辞也把手松开。这种病症确实不常见,连医书上都无记载,沈清辞也只听师父提过一嘴。他从背篓中取出几株草药,现场磨起来。
      顾琅以为沈清辞会把药喂给女儿,招呼人来帮忙,下一秒,沈清辞一口喝下手中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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