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逢盛夏》茉莉雨续缘

3、运动会 九月的风褪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灼人的热浪，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掠过槐华一中的校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拉开帷幕，整所学校都被喧嚣热烈的气氛填满。

　　红色塑胶跑道环绕着碧绿的草坪，五颜六色的彩旗沿着看台依次排开，随风猎猎晃动。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乐曲，时不时穿插各个班级送来的加油稿件，运动员的呐喊、看台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平日里校园安静刷题的沉闷。

　　高二（3）班的看台位于操场东侧，占据视野极好的位置。十六岁的少年少女们脱下厚重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栏杆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有人忙着填写加油稿，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赛事，还有不少人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看台靠后的位置。

　　那里坐着江清越。

　　少年穿着干净平整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瘦利落的手腕。他独自靠着栏杆，长腿舒展，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热身的运动员身上，周身像是天然笼罩着一层疏离的屏障。

　　在槐华一中，没有人不认识江清越。

　　同样十六岁的年纪，他是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神，长相优越，身形挺拔，方方面面都耀眼得让人难以忽视。只是性子冷淡寡言，不喜喧闹，向来独来独往。无数女生偷偷藏着写给他的情书，鼓起勇气上前搭话、表白，最后大多被他不咸不淡地回绝。长久以来，大家心里默认，江清越很难接近，如同悬在夜空清冷的月亮，只可远远观望，不能靠近。

　　往日里他身边的空位，几乎没有人敢主动坐下。可今年不一样，空位上安安静静坐着姜芸恬。

　　从南方小城转来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卷崭新的红色加油横幅，乌黑柔软的长发被秋风轻轻吹起几缕，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好奇地望着跑道上来回奔跑的学生。她皮肤白净，气质温柔软糯，和周遭爽朗外放的北方同学相比，自带一种安静恬淡的氛围感。

　　自从排座位成为同桌之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奇妙的组合。两个同样十六岁的学霸坐在一起，一个清冷寡言，一个温顺柔和，每次同框都吸引不少视线。细碎小声的议论从来没有断过，姜芸恬性子腼腆，常常被旁人探究的目光看得耳尖发红。

　　“芸恬，八百米项目你报名了吗？”邻座的女生侧过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芸恬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横幅边缘，浅浅一笑，带着独特的南方口音：“我耐力不太好，长跑很容易掉队，就不报名啦，留在看台给大家递水、加油。”

　　“那太可惜了，还想看看你跑步呢。”女生叹了口气，视线一转，落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江清越身上，忽然灵光一闪，试探着开口，“对了，江清越，咱们班男子一千五百米还缺一名选手，实在找不到人了，你要不要报名试一试？”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围在附近聊天的同学纷纷停下交谈，屏住呼吸看向少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江清越极少参与运动会这类集体活动，往年无论班委怎么劝说，他都会直接拒绝。大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江清越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向上掀起。他没有立刻作答，目光下意识偏移，落在身侧的姜芸恬身上。小姑娘正睁着一双圆眼睛，同样安静等待他的回答，眼里带着浅浅的好奇。

　　心底某处轻轻一动。

　　几秒的沉默过后，少年嗓音清冽低沉，平静吐出两个字：“可以。”

　　“真的吗？！”

　　全班顿时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江清越居然同意参加长跑了？往年说什么都不肯上场的！”
　　“一千五百米超级耗体力，他居然愿意报名，太意外了！”
　　人群里几个女生互相对视，悄悄咬着耳朵小声揣测：“你们发现没有，刚刚问话的时候姜芸恬就在旁边坐着，会不会……”
　　“小声一点！别被听见了！不过说真的，以前从来没见过江清越愿意参加运动会项目。”

　　细碎的低语顺着秋风飘到耳边，姜芸恬耳尖唰地一下泛起绯红。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小小的慌乱。

　　察觉到小姑娘局促的模样，江清越淡淡抬眼，朝着议论传来的方向轻飘飘扫了一圈。没有严厉的呵斥，仅仅只是一个清冷的眼神，那群窃窃私语的同学立刻收敛声音，假装转头看向跑道，不敢继续明目张胆地议论二人。

　　喧闹悄然平息，看台重新恢复之前的热闹。

　　姜芸恬迟疑片刻，鼓起勇气侧过头看向身边少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一千五百米很长，跑完全程会很累，中途如果觉得头晕或者体力跟不上，千万不要硬撑着。”

　　少女的关心干净纯粹，没有其他人小心翼翼的讨好，也没有刻意制造话题的刻意感，只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江清越微微一怔，清冷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秋日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他静静看着姜芸恬澄澈的眼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没事。如果你愿意站在跑道边看着，我会跑完。”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姜芸恬心上，泛起层层浅浅的涟漪。

　　她愣了几秒，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清甜温柔的笑意，用力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去！我挤到围栏最前面，专门给你加油！”

　　少女明媚的笑容撞进眼底，江清越胸腔里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假装望向远处的主席台，可耳尖悄悄爬上一层淡淡的浅红，藏在乌黑的碎发之下，不易被人察觉。

　　运动会项目一项接一项有序进行。短跑、跳远、接力赛轮番登场，操场上欢呼呐喊声从未停歇。姜芸恬忙着给本班参赛的同学递送矿泉水、纸巾，来回在看台与跑道之间奔走，忙得小脸通红。

　　江清越安静坐在原地，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耐心安慰比赛失利的同学，看着她扬起笑脸为获胜的运动员鼓掌，温柔又鲜活，像一缕暖融融的光。

　　距离男子一千五百米开赛还有半小时，江清越起身准备前往检录处。起身之前，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依旧在整理物资的姜芸恬：“我去检录了。”

　　“嗯！”姜芸恬立刻抬起头，连忙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主动递过去，“先喝点水，保存体力，等会儿比赛加油！”

　　江清越伸手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二人同时一顿，不约而同收回手。

　　“等着。”少年留下简短两个字，转身汇入前往检录处的人群。

　　姜芸恬站在栏杆边，一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许久才回过神，紧张地攥紧手心。一千五百米比拼耐力，赛道三圈多，她不由自主开始担心他能不能坚持下来。

　　很快，广播响起通知，男子一千五百米运动员就位，比赛即将开始。

　　姜芸恬立刻抓起背包里剩下的矿泉水，快步穿过人群，挤到跑道内侧的围栏前方。围栏边挤满各个班级前来助威的学生，人声鼎沸，她费劲地往前挪动，终于站到视野清晰的位置。

　　起跑线上，十几名运动员整装待发。江清越站在中间赛道，身姿挺拔，从容镇定。和身旁不少跃跃欲试、神情亢奋的男生不同，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预备——砰！”

　　发令枪响，尖锐的声响划破喧闹的操场。所有运动员一齐向前冲出跑道。

　　刚开始的一圈，所有人拼尽全力向前冲刺。江清越没有跟风抢占前排，保持着平稳的节奏，落在队伍中间位置，不急不躁，有意识保存体力。身边不断有选手互相超越，场面十分激烈。

　　看台传来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各个班级的口号交织在一起，嘈杂纷乱。姜芸恬紧紧扶着围栏，目光牢牢锁定跑道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用尽力气高声呼喊：“江清越！加油！”

　　她软糯清亮的声音穿透层层人群，清晰地飘向跑道。

　　正在稳步奔跑的江清越身形微顿，下意识抬眼，朝着围栏方向望去。一眼便看见人群前方小小的少女，她踮着脚尖，奋力朝着自己挥手，秋日阳光洒在她脸上，泛出淡淡的暖粉色。

　　心底积攒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赛程来到第二圈，不少选手体力渐渐透支，呼吸变得急促，速度慢慢放缓。有人选择放慢脚步步行调整，赛道上逐渐拉开差距。江清越依旧维持匀速，呼吸平稳，节奏丝毫没有打乱。

　　不少认出江清越的观众开始小声惊叹。

　　“那不是江清越吗？没想到长跑也这么厉害。”
　　“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耐力居然这么强！”

　　进入最后一圈，决胜时刻来临。江清越骤然加快步伐，长腿发力，持续向前冲刺。他接连超越前方好几名选手，名次不断向前攀升。

　　围栏边的姜芸恬看得屏住呼吸，不停地挥舞手臂：“加油！马上到终点了！”

　　最后一百米，所有人起身欢呼。江清越咬紧牙关奋力冲刺，向着终点红线奔去。当他率先冲破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冲线之后，江清越缓缓放慢速度，扶着膝盖微微喘息，额角布满细密的薄汗，胸口起伏不停。

　　姜芸恬再也等不及，立刻推开身前的人群快步迎上去。她快步跑到少年面前，连忙拧开矿泉水瓶盖，双手递上前，眼里满是欣喜：“你太厉害了，第一名！”

　　江清越抬起头，视线落在少女亮晶晶的眼眸上，伸手接过水瓶。指尖再次短暂相触，空气中蔓延开一丝微妙的安静。

　　周围不少同班同学紧随其后围上来，看着眼前一幕，忍不住低声起哄。此起彼伏的调侃声传入耳中，姜芸恬脸颊一热，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长长的睫毛羞怯地垂下来，不敢继续直视他。

　　喧闹的人群之中，江清越仿佛听不到旁人的哄笑，目光只落在身前腼腆的小姑娘身上。他喉间微微滚动，放轻音量，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我听见你的加油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姜芸恬的心猛地一跳。

　　秋风缓缓拂过操场，卷起地上散落的加油稿。远处广播还在播放热烈的乐曲，看台上人声喧嚣，所有人沉浸在赛事胜利的喜悦之中。

　　无数目光交汇，旁人只看见耀眼的第一名与温柔的同桌，却不知道，十六岁藏在心底的隐秘心动，早已伴随着跑道上呼啸而过的风声，悄悄生根发芽。

　　少年往日冰封的世界，因为一个南方而来的小姑娘，悄悄照进了一缕温柔的阳光。漫长的秋日，热烈的赛场，这场运动会，成为他们同桌时光里，难以忘却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