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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桥下有车灯 桥下没有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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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是另一个价。”高其安说。
他把简荻的车绞上清障车,钢缆收紧时,右前胎里的竹片被扯得微微发颤。
“你开。”简荻说。
“我本来就在开。”
“我付你一千二。去照片里的桥头,找到曹野的车,活人交给救援队,死人报警。你只负责路和绳索,不负责下水。”
高其安把拖车钩踢到位:“后一句听着像体谅人,前两句听着像一千二能买命。”
“所以先付六百。”
到账提示响得很快。
高其安看了一眼手机,态度没有变热情,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长嘴钳。他没有直接拔竹片,先在轮胎两侧做了标记,再缓缓把它抽出来。
竹片不过两指宽,入胎的一端没有尖角,断口甚至有些圆钝。正常情况下,它更适合被轮胎压碎,不适合横穿一层加厚橡胶。
高其安用水冲去泥,六道刻痕露得更清楚。
“认识?”简荻问。
“不认识。”
“不认识还单独装盒?”
“扎你车的东西,你要我放口袋里?”
他把竹片扔进金属零件盒,扣上盖。动作熟练得过了头。
清障车重新上路。简荻坐副驾驶,自己的车被背在后面,车头随着弯道一左一右,像个不大情愿的乘客。
雨势小了,山里却起了雾。公路沿峡谷上缘绕行,护栏外不见江,只看得见一团团潮气从黑处涌上来。偶尔有货车迎面压过,灯光把岩壁照白一瞬,又很快带走。
简荻接到关岭当地救援人员的回电。
“旧桥区域今晚有地质灾害风险,我们已经联络辖区排查。你说的车辆,常规道路监控没拍到。不要自行下沟。”
她报了曹野设备的最后坐标,又把实时位置发过去。
地图上的蓝点仍在移动。
它一会儿落在江东,一会儿落到江西,间隔固定四分钟。像有个人拿着手机,在一座二十二公里长的桥上来回走。
“你们这儿定位经常这样?”她问高其安。
“山里信号乱。”
“能乱出固定周期?”
“你们做地图的,不是最会给错误找算法解释?”
“算法至少留下日志。”
“路也留。”
简荻转头看他。
高其安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得近乎敷衍。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痕斜着没入袖口,握方向盘时会绷成白色。
“你刚才说,车不是开上桥,是路从底下接上来。”简荻说,“哪条路?”
“给我看那张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去。
高其安没接:“放大左边的字。”
石壁题刻被拉到满屏。“履道坦坦”四个字颜色深浅不一,最末一个“坦”字被雨刷挡住半边。
“铁索桥边上题字很多,”他说,“修桥一次,留一批。走驿道的人从关岭下去,过北盘江,再往贞丰那头爬。桥走人马,后来也走货,但从来没走过你照片里这么宽的车。”
“所以照片造假?”
“所以你们的人走的不是桥。”
“又绕回来了。”
“山路本来就绕。”
九点过后,清障车停在一段废弃引道旁。再往下是石阶,入口拉着临时警戒带。路边竖着地质灾害提示牌,雨水把红字冲得发亮。
高其安熄火,拿出两顶头盔、主绳、安全带和一只便携绞盘。
简荻扫了一眼器材日期:“你车上为什么常备双人绳索?”
“道路救援,不是城市换胎。”
“为什么是双人?”
“因为总有人付一人钱,干两个人才干得动的事。”
他把其中一套扔给她,又递来一件薄雨披。
简荻没接:“我有外套。”
“不是给你挡雨。峡谷里落碎石,亮色容易找尸——找人。”
高其安改口很快,那六百块定金显然还有分量。
他们没有跨警戒带,而是沿旁边一条检修便道下行。石灰岩吸足了水,鞋底踩上去发滑。高其安在前,每走一段就把主绳扣进旧护栏或树根,简荻跟在后面,用手电照路面。
峡谷不是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
先是风变了,从下面往上顶,带着河水和湿铁的气味;再是声音,北盘江在黑暗里撞击峡壁,听不见完整水流,只听见一阵阵沉闷的回声。最后雾被风撕开一条口子,远处山体露出来,像两堵向下合拢的墙。
铁索桥横在墙缝里。
手电光照不到对岸,只能照见近处几根黑链。链身被水汽浸得发亮,向江心下垂,桥面窄而旧,两侧石壁上散着大小不一的题刻。有些字已经被苔藓吃掉一半。
简荻站在照片的估算机位,举起手机比对。
山脊一致,题刻一致,铁链入石的位置也一致。
照片是真的在这里拍的。
但拍摄点不在他们脚下。
“还要往前三米。”她说。
前方已经是护栏外。三米之外只有峡谷。
高其安看了眼照片:“也可能不是机位悬空。”
“还有什么可能?”
“桥转过来接他。”
简荻正要开口,手电扫过下方一块石台,光里闪过一小片橙色。
那是车身反光条。
曹野的银灰色采集车停在石台上。
石台比他们所在位置低七八米,左边紧贴崖壁,右边临江,前后都没有车道。旧石阶最窄处不到一米,车不可能从那里开下去;临江一侧连擦碰痕迹都没有。
它像被人从半空中拎起,端端正正放在了石台中央。
高其安在上方做双锚点,先下降。确认平台稳定后,才让简荻沿辅绳下去。
车门没锁,车里没人。
驾驶座被汗浸出深色人形,安全带拉出一半,卡在门缝。仪表盘已经熄灭,发动机冷透。简荻接入外业诊断器,调出最后一段车辆记录。
十六点以前一切正常。
十六点零一分,里程表在车辆静止状态下开始增加。每隔四秒跳一公里,四十四次后归零,再重新跳。
油箱少了近四升油。
轮胎温度却没有升高。
“车没走,里程走了。”简荻说。
高其安蹲在右前轮旁:“不。车走了,轮子没走。”
石台靠江的一侧,有两道湿车痕从边缘伸来,停在轮胎下面。痕迹里的泥呈暗红色,不属于眼前灰白的石灰岩。车像是从峡谷里倒着开上来,最后两米才压到石台。
简荻取样装袋。
挡风玻璃内侧夹着另一枚竹片,同样漆黑,刻了六道痕。旁边用油性笔写着一行歪字:
“不是省下,是先欠着。”
“谁写的?”她问。
“曹野。”
“你认识他的字?”
“我认识这句话。”
高其安伸手去拿竹片。简荻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你认识它,也知道旧桥,还带着下桥的全套装备。”
“我在这一带做救援。”
“平台上离我更近的有三辆车,只有你接单。”
高其安看着她压在自己腕上的手:“因为那三辆嫌四百八少。”
“你嫌少吗?”
“我嫌。但我认得你轮胎里的东西。”
“叫什么?”
“路签。”
水声忽然大了一层。
两人同时松手,转向江面。
深黑的峡谷下方亮起两点车灯。
光很低,先被水雾揉散,随后越来越清楚。它们保持着一辆车的宽度,从桥下沿江心缓缓驶来。江水没有被照亮,那两束光反而像贴在水底,穿过一层厚玻璃向上照。
一声汽车喇叭从下面传来。
短促,两下。
简荻走到石台边,高其安一把拽住她的安全带。
“别探头。”
“可能是曹野。”
“人掉水里不会开远光。”
车灯行到铁索桥正下方,停住了。
简荻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曹野的号码再次来电。
她立刻接起:“你在哪里?”
电话里,曹野哭得喘不上气。
“简老师,我看见你们了。”
简荻看着桥下的灯:“你在车里?”
“我在你们后面。”
她和高其安一同回头。
石阶上空无一人。
只有两串湿脚印,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印到了石台,没有停。
它们绕开两个人,走向临江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