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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天寄来的照片 未来工单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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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明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简荻把那行数字看了三遍。
今天是七月二十日,星期一,十六点零三分。贵阳刚落过一场急雨,写字楼外墙还在往下淌水。道路核验组的十几台电脑一字排开,屏幕上全是贵州西南部被云压住的山。
她先查服务器。
时钟正常,工单入库时间十六点零一分四十二秒。再查上传设备,编号 MT-43,属于外业采集员曹野;设备签名、镜头参数、定位权限都没被改过。照片不是转存,至少系统认为它是刚刚拍下、刚刚上传的原片。
只有拍摄时间比现在晚二十四小时零十四分钟。
工单标题也古怪:
“建议新增道路,现有路线少算六小时。”
简荻点开大图。
画面从一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后拍出。雨刷停在半途,把峡谷切成两块。近处是湿亮的灰白路面,窄得只够一辆车;再往前,路忽然架上十几道黝黑铁链,悬过一条深得看不见底的江。
铁链上没有桥板。
路面却没有断。它像一层薄水,平平铺在铁链上,雨点落下去,能溅出细小的白花。两道新鲜车辙从镜头前伸过去,一直没入对岸的雾。
简荻盯了一会儿,把“水”改成了“高反射铺装待核”。
做她这一行,先给怪东西取一个普通名字,能省掉很多无意义的惊讶。
她拖动照片,查看四角。
左侧石壁上有几处赭褐色题刻,最清楚的四个字是“履道坦坦”。右侧远山被雨洗出一层层灰脊,山体陡得不像适合铺路。定位坐标落在关岭与贞丰交界附近,花江峡谷的北盘江河段。
简荻调出卫星底图,又把公司保存的历史影像叠上去。
那里确实有桥。
花江铁索桥,旧黔滇驿道遗存,只供人步行。最近能通车的公路在峡谷上方,照片里这辆车除非长了翅膀,否则到不了拍摄位置。
“曹野还没回?”她问。
隔壁工位的人摘下一边耳机:“他中午说去补一段隧道口数据,两个小时的活。三点半该交设备,现在电话不通。”
“最后轨迹呢?”
“看着就烦。”
同事把轨迹投过来。十五点五十一分,曹野还在花江镇外一条县道上;十五点五十五分,定位越过北盘江,跳到了二十二公里外;十五点五十六分,又回到原处。
四分钟,来回四十四公里。
“漂点?”同事问。
“峡谷会漂,但不会漂得这么讲礼貌,去一趟还知道回来。”
简荻拨曹野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响到第七声,通了。
听筒里没有人说话,先涌出一阵很大的水声。不是雨,也不像信号噪音。那水声有落差,从极深的地方一层层撞上来,间或夹着金属绷紧后的轻颤。
“曹野?”
对面喘了口气。
“简老师,”年轻男人的声音很低,“我到了。”
“你到哪儿了?”
“不知道。”
“把周围拍给我。别移动,先看设备电量。”
曹野像没听见,隔了几秒才说:“导航没骗我。这条路真的少六小时。”
简荻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原计划去哪儿?”
“回贵阳。”
“你现在看见什么?”
“还是桥。”曹野说,“我已经走过六遍了。”
通话骤然断掉。
办公室里有人推开玻璃门,外卖咖啡的纸袋碰得沙沙响。打印机吐出两页报表。窗外一辆公交车压过积水,所有声音都正常得没有缝。
简荻重新拨号,只听到关机提示。
她把照片亮度拉高,逐格检查挡风玻璃里的反光。
后视镜下面吊着一个小东西,原本被雨刷阴影遮住,只露出一截暗黄。放大后能看出是把拇指长的铜尺,顶端有圆孔,右下角缺了一只不规整的小三角。
简荻没有再动鼠标。
她七岁时拿这把尺子裁过纸。尺边太钝,纸没裁开,食指倒划出一道口子。母亲简岚嫌她笨,把铜尺没收,后来又在缺口处穿了根红线,挂到野外记录包上。
十七年前,简岚去北盘江做旧道资料调查,出门时带着它。
十七年后,它挂在曹野失联车辆的后视镜下。
“报警。”简荻说。
同事看了她一眼:“已经联系关岭那边了。郑组说先别乱动工单,等救援反馈。”
简荻把原图、轨迹和设备日志全部做了只读备份,发给公司安全负责人。然后她关电脑,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
“确认设备。”
“郑组让等反馈。”
“我没让你跟。”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拿了一套外业包:反光背心、强光手电、测距仪、移动电源、荧光路标带。整套东西不超过五公斤,比情绪好用。
从贵阳往关岭走,高速先贴着起伏的山脊,越往西,云越低。傍晚七点以后,天像一块泡足了水的旧布,沉沉盖在车顶。
简荻租的车驶过花江镇外时,导航突然发出提示。
“发现更快路线,预计节省六小时。”
屏幕上多出一条细黑线。
它从前方两百米处离开县道,笔直切入没有道路标识的山坡,再从北盘江另一岸接回高速。整条线只有八点七公里,预计用时显示为:负六小时零三分。
简荻把车靠边,没有点击路线。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爬。那条黑线在屏幕上闪了两下,自行变成蓝色。
导航说:“已为你规划。”
她拔掉车机数据线,手机却在同一刻黑屏。
车身右前方传来很轻的一声——噗。
轮胎报警亮了。
简荻下车查看。右前胎扎进一片黑色竹片,薄,硬,横着穿过橡胶。竹片外露的部分刻着六道浅痕,雨水卡在刻槽里,像六条极细的银线。
她没碰,拍照,放置警示牌,然后在平台上下了道路救援单。
接单的人姓高,距离十二公里,报价四百八。
二十分钟后,一辆黄色清障车从雨里开来。车顶警灯没有拉警报,只把路边的水照得一明一灭。
司机穿深灰雨衣,个子很高,下车先绕车看了一圈,才走到她面前。
“简女士?”
“是。”
“补胎另算。”
“平台写了含拖运。”
“拖运含,竹子不含。”
简荻看着他:“扎轮胎的东西还有品类价?”
男人蹲到轮胎边,没有马上拔竹片。他用手电贴着刻痕照了照,刚才还很随意的神情收了起来。
“你点那条近路了?”
“它自己点的。”
“都这么说。”
他站起身,把手套拉紧:“高其安。先声明,我只拖车,不带人下旧桥。”
简荻没问他怎么知道旧桥。她调出曹野上传的照片,递过去。
“见过这地方吗?”
高其安看得很快,目光却在铁链上的灰白路面停了一下。
“照片哪天拍的?”
“明天。”
“那你今天来早了。”
“失踪的人等不了。”
高其安把手机还她:“旧铁索桥走人,不走车。这张照片要是真的,车不是开过去的,是路从底下接上来的。”
“什么意思?”
“四百八只负责把你的车拖到镇上。解释另收费。”
简荻还没来得及给他的解释估价,清障车驾驶室里响了一声提示音。
两人同时抬头。
行车记录仪自动亮屏,显示刚收到一张碰撞抓拍。高其安拉开车门,把画面调出来。
拍摄时间:七月二十一日,十六点十七分。
照片里仍是那座桥。
高其安和简荻站在桥头,穿着此刻身上的衣服。两人之间还站着一个女人,背对镜头,黄色雨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右手垂着,指间挂着一把缺角的铜尺。
“她是谁?”高其安问。
简荻没有回答。
十七年前,简岚就是穿着这件雨衣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