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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冷语藏护 恶言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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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言相向是演给旁人看的戏,护你周全才是心底不变的执念。
雨雾沉凝,将听雪茶庄的烟火气彻底冲刷殆尽。
方才四散的百姓虽已被衙役驱离,可巷口墙根处仍藏着细碎的窥视目光,窃窃私语顺着风丝断断续续飘入院中,字字句句,都带着猜忌与揣测。
宋无声将那半块兵部残牌拢入掌心,五指轻轻收紧。
腐朽冰凉的木质硌着掌纹,像一段压了二十年的沉冤,硬生生破尘而出,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抬眼时,方才验尸的柔和尽数褪去,眉眼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望向亭中立着的女子。
“宋林。”
她连名带姓唤她,语调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骨肉温情,唯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这一声落下,守在四周的衙役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轻。朝野皆知,大理寺少卿宋无声断案铁面无私,律法面前,从不认亲疏情面。
宋林闻言,缓步上前,裙摆扫过阶前积水,漾开极浅的涟漪。她神色依旧平和,眼底无惊无惧,温声应答:“少卿请讲。”
吴忧立在一侧,静静看着二人对峙般的姿态,眼底眸光微深。
他太熟悉这套场面。
每逢宋林卷入是非,宋无声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问责的人,言辞犀利,步步紧逼,看似绝情,实则是将所有非议、所有暗中潜藏的算计,都揽到了“秉公断案”的规矩之下。
唯有极致的疏离,才能隔绝世人对归宗长女的苛责;唯有当众的严苛,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护她周全。
外人只看得到姐妹阋墙、妹对姐薄情寡义,唯独他看得见,这满身冰冷锋芒,全是层层裹起的护壳。
宋无声目光沉沉落于宋林眼底,字句清晰,落地有声:“死者死于你茶庄中庭,饮你庄中茶水,全程唯有你近身照料。无人证可为你脱罪,无物证可洗你嫌疑。”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巷外的议论声瞬间又沸起几分。
“果然有嫌疑!”
“难怪方才不辩解,怕是无从辩解!”
“温柔和善都是装的?”
流言蜚语如细密雨丝,密密麻麻缠上来。
宋林垂眸,轻轻颔首,姿态坦荡,无半分闪躲:“案情确凿,死者殒命于我听雪茶庄,是我看管不力,难辞其咎。少卿要查、要封庄、要问罪,我皆无怨言。”
她太过顺从,太过安稳。
越是坦然,越让旁人觉得心虚掩饰。
可只有对视的姐妹二人知晓,这无声的配合,是她们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
宋无声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凛冽寒冰覆盖。她语气更冷,刻意加重了当众惩戒的力度:“从即刻起,你禁足茶庄,不得擅离半步,随时等候大理寺传唤问询。庄内所有人、所有物件,尽数封存待查。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听雪茶庄,暂停一切营生。”
“是。”宋林应声轻柔,妥帖顺从。
顾南栀收好手中银针,转过身来,素净的医官面容清冷淡漠,打破了紧绷的对峙氛围:“少卿,尸身已查验完毕。锁霜毒入血即发,无延时、无残留,绝非茶水久置沾染。毒源不在茶汤器具,只在死者入庄前,或是近身接触的刹那。”
此言一出,疑点瞬间转移。
并非茶庄□□,而是有人精准借茶庄之地杀人。
沈岁和缓步走出亭中,白发沾着细碎雨珠,苍老的目光扫过地上尸身,又落向那一片空濛雨巷,声线沉而沙哑:“老朽守听雪茶庄三十载,往来皆是寻常茶客、市井百姓,从无江湖歹人、朝堂罪徒往来。此人行迹陌生,今日是头一回来庄中饮茶。”
“孤身一人,沉默寡言,点了一盏雨前龙井,独坐亭中,未与任何人交谈。”
线索陡然收紧,又陡然落空。
陌生行脚商贩、绝迹宫闱秘毒、二十年前兵部残牌。
三件毫无关联的事物,被一场茶庄命案死死拧结在一起。
宋无声侧身,避开旁人视线,低声对吴忧吩咐:“派人彻查死者来路。查他籍贯行踪、近月往来接触之人,查他身上残牌的出处,一寸不漏,追溯到底。”
“属下遵命。”吴忧躬身领命,行事利落妥当,即刻转身安排人手。
庭院之中再度安静下来,只剩雨声簌簌,梨花落雪般铺了一地。
宋无声缓步走到亭边,背对着所有衙役,也背对着宋林。无人看见的角度里,她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方才刻意凌厉的肩线缓缓放平。
她轻声开口,唯有二人能听见,褪去所有朝堂冷硬,只剩极低的担忧:“别信任何人,护住自己。”
这场局,从来不是为了杀一个无名商贩。
是有人借着二十年旧案苏醒,故意挑在她姐姐的地盘行凶。
目的,是挑动朝野猜忌,是牵制她这个大理寺少卿,更是冲着隐于市井、安稳数年的宋家而来。
宋林立在她身后半步,闻言浅浅弯眸,声音轻细融在雨里:“我知晓。你也小心,锋芒太露,最易招风。”
短短两句私语,抵过千言万语。
人前冷语相向,是人前周全的法度;人后暗自相护,是骨肉相连的软肋。
宋无声转过身,再度恢复那副冷漠寡情的模样,朗声定音,响彻雨庭:“尸身带回大理寺停棺核验,茶庄全面封禁,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此案,疑点重重,绝非市井凶案。”
雨雾翻涌,掩去暗处窥伺的目光。
檐角雨滴坠落,砸在残破的兵部旧牌之上,洗去表层浮尘,底下深藏的旧痕与血污,隐隐显露峥嵘。
二十年的平静,终究是到头了。
旧人、旧案、旧怨,皆随这一场春雨,破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