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18、第 18 章 下午，张耀

　　下午，张耀星用安梅的微信号给他发来一段语音。

　　“澜哥哥，边叔叔走之前说，让我把今天的作业写完。我有一道题不会，你教我。”

　　后面紧跟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题目被拍歪了一半，最重要的数字正好落在阴影里。程又澜放大几次也没看清，只能回复：【看不清，重拍一下。】

　　张耀星很快又发来一张。

　　这一次数字看清了，题目却少了最后一行。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让安姨帮你拍。】

　　【妈妈去喂鸭子了。】

　　程又澜正准备直接打视频，手机上方忽然弹出边淮的消息。

　　【耀星把问题发给我了。】

　　【那你教。】

　　【他说你讲得更容易懂。】

　　程又澜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回道：【他昨天还说你讲题不骂人。】

　　边淮发来一张重新拍过的题目，画面端正清楚，显然是让安梅帮忙拍的。

　　【你先看。我马上要开会。】

　　程又澜下意识问：【不是上午的会？】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才想起边淮之前说过，上午的安排已经因为大雨耽误了。

　　【改到下午。】

　　【哦。】

　　程又澜打开张耀星的对话框，拨了视频过去。孩子接得很快，脑袋几乎贴到镜头上。

　　“把本子放好，澜哥哥小课堂开课了。”

　　程又澜说完，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你给边淮说，我讲得更容易懂？”

　　张耀星眨了眨眼睛：“不是边叔叔说的吗？”

　　“你没说？”

　　“我说你讲得凶，没说容易懂。”

　　程又澜安静两秒，面无表情地重新点开与边淮的聊天框。

　　【你骗我？】

　　对面正在开会，没有立即回复。

　　程又澜等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回桌面，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合理转述。】

　　程又澜看着那四个字，冷笑一声。

　　【我收回昨天的话，有病这条永久保留。】

　　这一次，边淮很快回了消息。

　　【可以。】

　　程又澜退出聊天界面，开始给张耀星讲题。

　　这几天没什么事，程又澜晚上照常直播，但直播间给他刷钱的一直都是那几个人。

　　他看了看其他女主播的直播间，话术都是一套一套的，他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去背点模板，吸引一点新人。

　　毕竟他还要为张耀星的手术费用做准备。

　　隔了几天，边淮再次来到便利店。

　　程又澜正在给新上架的货物贴价格标签，听见门口风铃响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欢迎边教授莅临小店指导工作。”

　　“嗯，刚在银行办点事，路过。”边淮说。

　　“取钱？”

　　“项目有一笔现金支出，需要留存回单。”

　　边淮说完，很快把话题带过去，“刘溪语和施向南想吃火锅，问你多久有空。”

　　“他们吃火锅，问我干什么？”

　　“想邀请你。”

　　程又澜将最后一张标签纸贴上：“你们项目经费还挺富裕。”

　　“不是项目经费，自己吃饭。”边淮说道。

　　程又澜停了一下，将剩余的标签纸扔进抽屉里，“行吧，这周六晚上有空。先说好，我不喝酒。”

　　他不是不会喝，只是酒量太差，属于一杯倒的类型。

　　“好，我转告他们一声。”

　　边淮回答，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标签：“这个价格贴错了。”

　　“哪里错了？”

　　“这里贴成了三十八，一包薯片应该没有这么贵吧。”

　　边淮指着货架说道。

　　程又澜凑近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将标签撕下来：“谢谢边教授指导工作。”

　　边淮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周六晚上，程又澜准时来到订好的火锅店。

　　店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服务员招呼客人忙个不停。锅里红油翻滚，香气顺着热气往人脸上扑。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三个人，刘溪语远远看见他，立刻抬手招呼。

　　“这里这里！”

　　程又澜走过去，发现给他留的位置在边淮旁边。

　　他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一眼锅底，立刻不满地说道。

　　“鸳鸯锅？”

　　“边老师点的。”施向南小声说道，指了指他身旁的人。

　　程又澜看向边淮，沉默片刻，“好吧好吧，鸳鸯就鸳鸯。”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菜单，又加了一碗冰粉。

　　“又吃热的又吃冰的，很容易胃疼。”边淮淡淡地说道。

　　“关你屁事。”

　　程又澜说道，突然想起在安姨家睡的那天晚上还迷迷糊糊和边淮道了歉，于是语气收敛了一点，“关您屁事。”

　　坐在对面的两人肩膀抖个不停，努力不让导师发现自己在笑。

　　边淮咳嗽一声，桌上瞬间安静了两秒。

　　刘溪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端起一整盘牛肉，全部倒进锅里。

　　“别这么下，一次下这么多会粘在一起。”

　　施向南站起来想把刘溪语手里的勺子抢过来，自己掌握下菜权。

　　“吃进肚子里都一样，哪这么讲究。”刘溪语丝毫没留情面。

　　“口感不一样。”

　　“你可以一片一片分开。”

　　“我为什么要替你善后？”

　　“因为你坐得近。”

　　两个人争得热闹，程又澜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自己和边淮似乎也经常为了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互相拌嘴。

　　他下意识看向边淮。

　　后者正低头夹菜，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火锅店里太热太闷，哪怕开了空调也无济于事。

　　男人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脖子上已经浮出一层薄汗。他从红汤里夹起一片肉，刚嚼一口，就端起水喝了好几口。

　　程又澜无情嘲笑道：“不能吃就吃清汤，非要逞强。”

　　“只想试试，比我想的辣。”边淮又喝了口水。

　　程又澜看着他发红的嘴唇，将刚送来的冰粉推过去：“吃这个吧，先降降温。免得你回北京以后再进医院，说在这边吃火锅吃出了工伤。”

　　“这应该不算工伤。”

　　饭吃到一半，话题逐渐从项目转到县城。刘溪语抱怨酒店的洗衣机总是被人占着，施向南说附近那家面馆连续吃五天以后，闭着眼睛嘴巴里都是那个味道。

　　程又澜听完，给他们推荐了两家本地人常去的小店。

　　“就是老板脾气差了点，点完不许催。”

　　“有多差？”刘溪语问。

　　“上次有人嫌上菜慢，她让人去隔壁吃。”程又澜说。

　　“啊？这么有个性？”刘溪语张大了嘴巴。

　　“嗯，主要是生意好。”

　　边淮从清汤锅里捞起一片土豆，“下次可以去试试。”

　　“你不是吃不了辣？”程又澜看他。

　　“那家也全是辣的？”

　　“有不辣的。”程又澜说，“不过老板看人下菜，外地口音可能要多等十分钟。”

　　“看来需要你带路，避免被区别对待。”

　　程又澜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求我。”

　　边淮想了想：“麻烦你。”

　　“不够诚恳。”

　　刘溪语和施向南对视一眼，赶紧帮自己的导师解围，“求你了程老板。”

　　程又澜勉强点头。

　　一顿饭就这么吵吵闹闹过去，边淮去前台扫码结账，程又澜问他多少钱。

　　边淮说不用，学生出来聚餐的费用他全包。

　　程又澜转头，看见刘溪语和施向南站在身后，分别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失笑，也不再纠结这一顿饭钱。

　　走出火锅店，热闹声被玻璃门隔在身后。

　　夜风吹散了满身的火锅味，街边的水洼倒映着五颜六色的招牌。

　　程又澜独自往家走。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半了。

　　他打开手机，突然发现有人把他拉进了一个新群，群里还有几条新消息。刘溪语发了一张桌上吃得一片狼藉的照片，施向南正在追问是谁点的一盘虾滑没有吃完。

　　程又澜忽然觉得，偶尔和他们吃顿饭，也没什么不好。

　　边淮没有参与争论，只在十分钟前发了一句：【回去了吗？】

　　问的是群里所有人。

　　刘溪语和施向南都回复已经到房间。

　　程又澜看了一下，也回了一句：【到了。】

　　边淮很快回复：【好。】

　　那顿火锅以后，四个人临时建起来的群没有解散。

　　刘溪语和施向南时不时往里面发消息，大多与正事无关。县医院食堂的红烧肉里一共找到几块肉、洗衣机又被楼上旅客占了一整晚，论文改不动了好痛苦，乱七八糟，诸如此类。

　　程又澜很少主动说话，偶尔看见他们对着一家明显不好吃的店研究半天，才会出来阻止。

　　周天下午，刘溪语按照他的推荐去了城南那家小馆子，菜刚上桌就往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看起来很成功。】

　　其实他们也邀请了程又澜，但是因为他要上班实在走不开，所以就婉拒了。

　　程又澜正在便利店里清点香烟，随手回了一句：【你吃一口再说。】

　　三分钟以后，刘溪语发来一串流泪的表情。

　　【你不是说只有一点点点辣吗？】

　　【当然，微微辣，对本地人来说。】

　　【边老师已经喝完两瓶豆奶了。】

　　紧接着，施向南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

　　边淮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空玻璃瓶，眉头微微皱着，正在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辣椒一根根挑出去。

　　程又澜放大看了一眼，笑得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让他坚持，火锅都吃过了，这点算什么。】

　　边淮过了半分钟才回复。

　　【你说的不辣。】

　　程又澜：【我还说老板脾气差，你们不是照样去了？】

　　边淮：【她今天脾气很好。】

　　程又澜：【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刘溪语：【真的诶，我说是你推荐我们来的，她还多送了一盘凉菜。】

　　程又澜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那家店的老板确实和他很熟，以前他下班路过时，总会打包一些店里的卤菜回去当宵夜，可能是因为时间晚了，老板总会热心地给他多夹一些。

　　后来店里涨过一次价，他就很少再去了。

　　程又澜没有在群里提这些，只回道：【知道就好，记得感恩。】

　　边淮：【已经谢过老板了。】

　　【我是让你谢我。】

　　这次边淮许久没有回复，就在程又澜以为他要无视这条消息时，手机震了一下。

　　【谢谢。】

　　程又澜把手机反扣在柜台上，继续清点剩下的烟。

　　……

　　傍晚七点以后，外面的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便利店里一阵忙过一阵。附近工地刚下班，几个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人进来买烟和泡面，又有家长领着孩子进来买零食。收银机不断发出提示音，门口的风铃被推门的人撞得乱响。

　　程又澜忙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店里终于空下来，正准备倒在椅子上休息一下，才发现冰柜旁边一直站着一个小孩。

　　男孩约莫四五岁大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裤腿一高一低，鞋底沾满了泥。他趴在冰柜的玻璃门上，已经盯着里面的雪糕看了很久。

　　程又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要买吗小朋友。”

　　男孩被吓了一跳，立刻站直，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吗？”程又澜环顾四周，店里并没有其他人。

　　男孩不说话，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程又澜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手里没有零食，口袋也瘪着，不像是偷拿了东西。

　　他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全是人，没有谁在等孩子。

　　“你家大人呢？”

　　男孩还是不说话。

　　“不会说话？”

　　这次男孩摇了摇头，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程又澜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小孩是走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