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否有坦途》金朲

12、母亲的尊严 母亲的尊严

　　次日一早，汪妲给施涂煎了两个鸡蛋，又榨了一杯果汁放床头，“我今天有事，回医院你就自己去，记得吃早餐。”

　　大概是太久没在家里睡，施涂一回到家就全身心放松，连睡眠质量都蹭蹭往上涨，这不，平时都是他起来做饭的人，今天换成了汪妲。

　　施涂本能地从枕头旁边摸手机，发现现在还不到六点，不禁疑惑，“怎么这么早？”

　　汪妲也没太在意，说：“先去队里，随后和二队长一起去趟医院，黎霜说，需要我也在场。”
　　“那孩子愿意跟你说了？”

　　汪妲心情很好，会心一笑，便跟施涂聊了聊，“大概是我长得比较保险，所以才让我跟着吧。”

　　施涂有些不舍，这样的和平氛围实在久违，他俯身将头搭在汪妲的肩头，委屈巴巴地说，“不是说请假照顾我吗？怎么还要去上班。”

　　汪妲轻轻抚了抚施涂的发梢，安慰，“好了，你先乖乖回医院，我跟护士站的小姐姐联系好了，去了就直接给你打吊瓶，等我忙完，我正好去给你办理出院手续。”

　　算起来，施涂也在医院待了将近一周了，其实老早就想出院，要不是六哥他们拦着，第三天他就想溜之大吉，结果正好赶上汪妲在医院办案，索性留下来看热闹，顺便看看汪妲对他是什么态度。

　　两人又腻了几句，汪妲说时间来不及要走了。

　　二队长确实很急，这案子特别简单，证据链完整，按理说早该移交，但黎霜那边咬死就是故意伤害，而阚大山那边又抵死不认，这才耽误了案情的进展。

　　为此他们将案子给压下，你说能不急嘛。

　　二队长那边先是开了个小会儿，随后又给组员安排了任务，最后二队长带着小高以及汪妲直奔医院。

　　小高就是前几天跟着出现场的女孩，才来队里半年，做事成熟稳重，也愿意学，原本是打算放在办公室的，结果小姑娘多次请求出现场，二队长被磨久了，这才松口放人，这不，这次这个未成年案子，其实还是她第一次出现场。

　　三人开车直奔医院，路上，小高问：“汪主任，你说黎霜那边会是什么证据啊？”

　　汪妲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汪妲大概能猜到一些，但这些总归需要事实说话，她不好妄加揣测，“一会儿就知道了。”

　　“也是，马上就能知道了。”

　　二队长其实还是有些尴尬的，昨天打架那事，虽说过去了，但终究不太好，二队长扶着方向盘，抽出一只手摸摸鼻子有些不太自在道：“那个，汪主任，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吃过了好，吃过了好，最近也不知道单位食堂怎么了，馒头蒸得有些硬啊！”

　　汪妲很少在单位吃早点，不好直评，只道：“可能发酵时间不够吧。”

　　二队长实在接不下去了，打了个哈哈看看后视镜，汪妲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在养神。

　　汪妲其实能感受到有一阵目光投射过来，缓缓睁眼，正好和二队长的视线撞上，但她可没想别的，只道：“二队长，待会你见了黎霜可别急着问话，让女孩子缓缓。”

　　二队长连忙应和，“行行行，我们就按你的节奏来，坚决温柔。”

　　小高坐在副驾上，憋笑快憋得窒息。

　　好在他们单位离医院不算远，十分钟的路程，他们现在已经进了医院的停车场，小高检查一下自己的摄像，又看看自己的包，签字笔笔记本，手套等常用的东西都在。

　　二队长一个大跨步，已经走出两米远，见两个女孩落后几步，又刻意放慢了脚步。

　　汪妲和小高跟上，这才一块往楼上走。

　　刚好赶上护士正在交接，汪妲听了一耳朵，觉得还挺熟悉，几人直奔黎霜的病房，见里面的人还在吃早饭，也没打扰，汪妲进去打了招呼，给黎霜放下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那是施涂装的，说祝这对母女平平安安。

　　两人默契地觉得这祝福很合心意。

　　黎霜没吃多久，就请黎妈妈把他们叫了进去。

　　汪妲走上前，并没立即问跟案件相关的事情，而是问了问她恢复得如何，腿怎么样。

　　黎霜，“好多了姐姐，脸上的纱布换成了小的，我动作也轻松了许多，就是腿估计得要段时间了。”

　　汪妲移过目光，在他的胫骨上摸了摸，“恢复不错，后期能下床了，你要适当地运动。”

　　黎霜默默地点头，眼眶瞬间又氤氲起来，但小姑娘坚强，吸了吸鼻子，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二队长庆幸自己这个大老粗，没上来就开门见山，终归是自己办案子急啊。

　　小高大概是被氛围感染，感触也颇多。

　　黎霜看看站后面的两人，淡淡道：“姐姐，你让我妈妈出去转转吧，有些话我不想她在场。”

　　进来前，黎妈妈拿着一个饭盒去洗碗，顺便拿走了暖水瓶，想来现在也该回来了，汪妲颔首，对进来的黎妈妈说：“向女士，你出去帮霜霜买些女孩子用的东西吧，这孩子说有些想洗澡。”

　　黎妈妈一拍脑门，骤然间反应过来，“哎呀，是我的错，医生交代我不要给孩子的伤口沾水，我想着那不能洗澡了，所以这就……”

　　“您没做错，医嘱是这样的，我刚才看了霜霜的伤口，到时候你们把保鲜膜包着还是可以洗的。”

　　黎妈妈一听，立马就拿上包，准备出门，“行，正好我也需要再买些别的。”

　　黎妈妈音色有些堵，大概已经猜到孩子是有些话不好当着她面说，她脚步加快，生怕孩子发现，轻轻把门带上，却靠在外面的走廊侧面没走。

　　“黎霜，你准备好了吗？”汪妲柔声地问，那感觉，完全不似工作中雷厉的女子。

　　小高见状，赶紧打开摄像，并拿好笔记本准备记录。

　　黎霜默默点头，双手不停地绞在一起，那是紧张、纠结。

　　汪妲也不急，小女孩既然把她叫来，想必也想清楚里面的关节，她早晚会说的，不必在意这点时间。

　　病房静默，落针可闻，好似能听见大家的呼吸，只见黎霜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我确实有别的证据，没有告诉你们，我怕…..”

　　汪妲一个轻缓的动作，将黎霜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别怕，有姐姐在，还有我们队长在，绝对不会让伤害你的人逍遥法外。”

　　“可是如果他们还伤害了妈妈呢？”黎霜突然一急，剧情有些反转。

　　汪妲也轻拧眉心，“黎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姐姐，就是字面意思。”黎霜情绪也突然调动起来，鼻翼不停地阖动，断线的泪珠无声地打落在汪妲的掌心。

　　她思绪飞快翻飞，仔细回忆自己是不是还遗漏什么细节。

　　只听黎霜又道：“一年前的夏天，某个晚上，我因为生病，半夜起来喝水，回房间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天，家里继父和大哥都不在，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那天晚上，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没发现异常，那天我清楚地记得妈妈上夜班不在家，我以为自己生病，是自己多想了。

　　那是第一次，黎霜觉得家里不对劲。

　　这次生病，她并没当回事，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翻篇过去。

　　又过了段时间，班里有个同学想借她的笔记，正巧那天笔记落在家里，黎霜就带着同学去了家里拿。

　　同学去了家里后，当天晚上就不舒服进了医院，后来她才知道，那同学其实一直戴着一只助听器，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助听器好像被干扰了，刺激她耳朵，当晚就被家长送进医院检查。

　　同学次日就告诉了黎霜。

　　黎霜好歹是个学霸，并没有立马行动，在网上查了各种助听器受干扰的原因，得出的答案很多，于是她悄悄在网上买了一个探测仪。

　　就在某天家里没人的时候，她开始在自己的卧室各种找，却在她的吸顶灯，衣柜顶端，以及台灯后面找了很多个微型摄像头。

　　当时她脑子闪过各种猜想，猛地跑到家里的客厅，哥哥的卧室，母亲的卧室探测，发现除了哥哥的房间和客厅，她和妈妈住的卧室都有摄像头。

　　既然装了摄像头，那家里肯定有个地方储存这些视频，母亲的房间有一台老台式机，平时也就是继父用来打麻将用的，黎霜在里面找了一圈，发现没什么问题。

　　于是她又跑到哥哥的房间去找，哥哥用的一台笔记本游戏机，她试了很多密码没登上去。

　　黎霜很聪明，她没急着马上就要知晓答案，而是徐徐图之。

　　又过了几天，黎霜以查别校学习资料为由，请哥哥帮忙用电脑找一下。

　　她全程没动过那台电脑，甚至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用手里的小镜子，记住了电脑的登录密码。

　　接下来就是黎霜顺理成章登录了那台电脑。

　　病房里，大家都听得惊心，二队长急不可耐地问：“你找到了什么？”

　　小高虽然没说话，但也是好奇，这孩子到底在电脑里找到了什么。

　　黎霜抬手擦擦泪花，终于有些泣不成声，声线颤抖，良久后才道：“我找到了他们偷拍我的全部视频以及……以及我妈妈和阚大山的同房视频。”
　　视频里，阚大山明显刻意找了角度，出镜的都是自己母亲，而他自己根本没露脸。

　　小小的病房里，正在诉说的是一道关于流失道德，用亲情和爱情伤害身边人的无耻行径的大秘密。

　　黎霜说不下去了，双手握住了脸庞，泪水从指尖溢出，将那些心惊和委屈、愤恨和怒气都哭了出来。
　　而汪妲心里也全是是愤怒、不甘。

　　顷刻间她将这瘦骨嶙峋的女孩搂在了怀里。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以最残忍的方式，在无声无息中捍卫着母亲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