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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响(一) 别墅 ...

  •   相隔十一年,程墙终于大摇大摆地准备入住这个优雅又温润的小独栋。
      也是他曾经生活过十四年的地方。

      大门进去就是一条弯曲绵延的石板路,两侧尽是绿油油矮葱葱的树冠,修剪得悠闲中又带着点拘谨,仿佛是对这大驾光临的主人羞怯又好奇地打着招呼。

      可惜程墙此人不修边幅,也毫无浪漫情谊。他不知道刚从什么场子溜出来,一身西装革履穿得活像套了块黑色的麻布,艳红的领带扯开了一半病病歪歪地斜在胸前,约莫打了发胶的头发一边支棱得要升天,一边垂丧得像哭坟。
      这个人走进前院,就是一整个大写的不应景。
      更妄论让他回归一下大自然,感受一下卖家的诚意和用心。

      走过前院就是一扇带有些许复古意味的黑色拱形铁门,整个别墅是由别出心裁的红灰瓦砖堆砌成的,外观上来讲,这房子应该年事已高。
      不过推门走进去,却又别具一番风味,装砌精美的客厅沙发,布置华丽的茶水吧台,乃至玄关的鞋柜都散发着前房主浓重的铜臭味。

      在大门外远观给程墙带来的亲昵熟悉感,在进入室内之后一扫而空。

      见他进来,客厅里显然恭候已久的白领贷黑框眼镜男人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唇角勾起了深浅适宜的满分职业笑,正欲开口。
      程墙拦住了话头:“直接签合同吧。”

      程墙踩着骚气纵横的尖头皮鞋,在与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地板亲密碰撞中,发出哒哒的清脆响声。他走过去伸出手像模像样地和青年握了握,示意他坐下说话。

      此男青年全身上下深蓝色的西装紧紧裹着皮肉,干练精神,坐的齐齐整整,看上去约莫是个中介。
      而程墙与人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往沙发上一倚就是一滩看不出人形的不明物体。

      青年中介无懈可击的唇角抽了抽,侧身从同样不苟言笑的公文包里拿出没有一丝褶皱的两份一式转卖合同。

      程墙接过那厚厚的一小沓,不紧不慢地以个位秒数的匀速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签上了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
      接着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流程了。

      交易结束后,中介青年如沐春风地表示有亲朋好友想买房子尽管来找他,熟人介绍可以给压价打折。
      话里话外显然已经把程墙纳入了熟人范畴。

      能不能给亲友打折程墙不清楚也不感兴趣,总之这笑面虎没少从他这里捞钱。
      虚伪,程墙在心底响亮的呸了一声。
      交易完成,他也懒得再应付此人,就大大方方当着人家面拨了个电话,人五人六地举着手机隔人家眼前摇了摇。
      就差把慢走不送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中介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个尴尬的弧度,独自一人维持着社畜的体面:“程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了,合作愉快。”

      俩人潦草地行了个道别握手礼。

      中介提起公文包走的时候,程墙的电话已经接通了:“小陈,东西先不用送过来了……马上就到?哦那行,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程墙姿势已经摊出了新低度,斜在沙发背上显然满足不了此人大脑供氧的需求,非得两只小腿挂在沙发的扶臂上,摆出一个头低脚高的姿势才舒坦了似的点开一个名叫揪鹅头的小游戏,然后面目狰狞的左摇右晃起来。

      程墙今年二十九岁,是实实在在马上要奔三的年纪,但他本人却从来不这么认为,其一他自觉作为冲浪达人一直走在时代热梗的最前沿,其二……趁着游戏看广告的间隙,程墙又调出自拍怼着厚颜无耻的大脸照了照,嗯,还是很嫩。

      虽然已经到了走街大街上被喊叔的年纪,但他具备当代年轻人共有的独特品质——人菜瘾大,于是他欣欣然把自己划分到青少年一栏,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撂挑子不干,当个混吃等死的社会寄生虫。可惜人太优秀也是个烦恼,作为一个规模不小的游戏开发公司的大老板……之一,拍拍屁股走人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这么简单的事。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一个富有责任心的祖国花朵。

      这不,刚刚就靠他出卖优秀的皮囊……啊不,优秀的才华与肉眼可见的发展潜力,拉来了一笔巨额投资,公司没他可怎么办呀。
      想到这里,程墙遂放弃撂挑子的念头,即使银行卡里的余额已经足够他不愁吃喝的度过下半生。程墙正自我感动着,手上一个不注意,能摇出火花的手机脱手掉下来,直直地和他优越的鼻梁骨来了个亲密碰撞。

      程墙捂着鼻子大叫起来,惊吓与猝不及防的疼痛中,可怜的鞋被甩飞了一只,在空中划过一道骚里骚气的抛物线,“咚”的一声闷响砸在铁门上。

      正巧,载着行李赶来的陈特助在此时打推开了正惨遭鞋子欺凌的门,被这惊天地的动静和泣鬼神的哀嚎吓了一跳,震惊的看着一只鞋摔在他眼前。

      陈井看着捂着鼻子的老板,马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绷出一声短促的笑,又赶忙憋了回去。他一边暗自乐,一边捡起老板的鞋放在他脚边,顺理成章地接收到了一记眼刀。
      为了维护老板早就岌岌可危的威严,作为一个懂事的特助,陈井贴心地递上台阶:“程总,行李还搬下来吗?”

      “搬个毛儿,电话里不是说了。”程墙语气不善,套上鞋,“走了。”
      “哈哈是哦,好的。”

      于是陈井坦然收下了今天的第二记眼刀,从善如流地给老板打开车门。
      低调奢华的轿车穿行在如潮水般川流不息的行车中,融入这个群英荟萃的城市中,成为其中不起眼的一辆。

      “程总,回青梧里还是云汀苑?”
      “先送我到青梧里,行李一会儿你送到云汀苑,让刘阿姨帮我放回原位。”
      “好的。”

      程墙已经提前给琴姨打好招呼要回来吃饭,一进家门,家常便饭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他便像一只被勾的馋得不行的饿狼,随意蹬掉两只鞋也顾不上摆好,一个出溜就蹦到餐桌前坐好了。

      琴姨一边端着菜出来,一边笑吟吟的说:“看给我们小墙饿成啥样了,今天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吧。快先去洗个手,还有一道菜马上就好。”
      “哎呦!琴姨,打个商量,您别这么喊了我,成不?”程墙大吼大叫着仿佛要现场表演一个撒泼。
      “行行行,你看我这记性,下次一定不了。”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程墙气急败坏。

      “是吗”琴姨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这不你小时候我喊习惯了嘛。”
      琴姨撵着程墙到厨房洗手,又打发他把两碗米饭端过去。

      青梧里的房子是程墙几年前才买的一处三室两厅的普通居民住宅,也是他最近常住的地方。这地方虽然位置一般,离公司也没有云汀苑离得近,但胜在烟火气儿足,邻里住的大多都是六七十岁的大妈,热闹得很。人一旦活到这个年纪,很多事儿都看开了,心气儿也豁达了,再加上没有工作的叨扰,精神头一个赛一个的足。
      而活人微死的“青少年”程墙,每天就指望着从大妈大爷身上汲取能量续命。

      当然,有时候也难免会遇到一点麻烦。
      就像现在,琴姨收拾好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人还没落座,就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开口说:“小墙啊,你快三十了吧,老大不小了。有句老话说成家立业,你这立业都立得不能再足够了,你看……是不是该考虑成家了。楼上蒋阿姨有个留学回来的外甥女,二十六岁,人出落得水灵漂亮,又有才华,好像是学什么计算机眼睛的,我看和你般配的很呐……”
      “琴姨——我跟我妈一样是独身主义者,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您就别操心了昂?还有,人家那叫计算机视觉,不是什么眼睛。”程墙一声琴姨喊的山路十八弯,无形卖萌固然可耻,但谁让琴姨就吃他这一套呢。

      果不其然,琴姨不再劝他了,给他夹了一块儿肥瘦相间的肉,无奈叹气:“你啊。”
      程墙就应和着嘿嘿笑了两声。

      “加人家小姑娘个微信总行吧,就当交个朋友了。现在不是流行什么男女闺蜜什么的吗。”
      程墙满头黑线,赶紧喊住:“琴姨,闺蜜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啊!”

      “嗨呀,你就说能不能加嘛?”琴姨眨眨眼,卖了一手老萌,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次轮到程墙无可奈何了:“行行行,我加还不成吗,但先说好啊,您可别抱什么希望。”
      “这抱什么希望啊,我就是希望你能多交点朋友,多点社交,年轻人就该朝气蓬勃的。我还不知道你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窝在家里就是往哪儿一躺,像什么样子。”
      这话是琴姨真真切切掏着心窝子说的,程墙这孩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什么事儿都自己憋着,总有一天得憋出问题来。

      程墙明白,但世界上咸鱼千千万,他现在就是想光荣的加入这一权威的组织。
      “之前您还说我忙得脚不着地儿,让我多在家歇歇”程墙俯身扒拉着饭,插科打诨,“现在可好,真在家了,又嫌我在家碍事了。”

      “你呀,我是这么个意思吗”琴姨被他气的噎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行了行了,我是说不过你小子。”

      “话说,小橙汁儿是不是快高考了?”琴姨转移话题。
      “是呢,小屁崽子事儿忒多。”
      程墙烦那小崽子烦得要死,吐槽了一句就闷头干起饭来,聊多了影响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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