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27、暗局生

　　落风城街巷车马喧阗，摊贩叫卖此起彼伏。

　　入城之后众人依计分散。沈砚白带着几名伤势较轻的武绝旧部，寻一处僻静客栈先行安顿；苏温辞直奔城中最大药坊，大批量采购清煞固本的药材；陆萨姆在街巷游走，暗中观察城内玄宸司的痕迹；云清玄寻访城中旧书坊，搜寻记载生死禁术与炼煞阵的残卷；李观依旧独自游走，暗中兜底，留意有没有密探尾随盯梢。

　　城中暗流，早已涌动。

　　玄宸司巡察使萧砚辞，已经比他们早半日抵达落风城。

　　城西北角一座幽静宅院，便是他临时行馆。
　　一身月白锦袍，腰悬一枚玄宸司暗纹玉牌，面容俊雅，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凶戾杀气。他并非依靠煞力炼体的武人，修为走正统武道路子，擅长筹谋离间，极少亲自浴血搏杀。

　　堂下，几名侥幸逃回的密探躬身回话，正是此前在山道山神庙外被李观封禁、抹去部分记忆的那一批人。

　　“大人，碎灵渊逃出来那一伙人已经入城。我们追踪至山道，中途莫名失去记忆，只记得对方队伍之中，有一人手段诡异，出手无声，便可封尽我们一身修为。”

　　萧砚辞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眸色沉沉。

　　“碎灵渊死牢传来消息，上报一桩奇事。”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死牢一战，有一人施展替死复生之法，替同伴承接神魂死击，身死而后重活。那便是你们口中手段诡异之人。”

　　堂下密探齐齐心头一震。

　　“生死禁术……传闻早已绝迹世间。”

　　“正是。”萧砚辞抬眼，目光冷冽，“此术若能掌控，便是天大筹码。不必强攻死战。先查清楚此人底细，再行分化。武绝余孽一行人，并非铁板一块。放出风声，悬赏线索，再去找尤老千。”

　　“是。”

　　与此同时，城内一处鱼龙混杂的茶楼。

　　角落卡座，坐着一名黑衣劲装男子，裴烬。

　　他背负一柄短弩，袖口暗藏数枚细淬毒飞镖，身形半隐在梁柱阴影里，面容棱角锋利，眼神时刻扫视来往过客。桌面上茶水未曾动过，手中捏着一张密信残片，正是玄宸司下发的通缉布告底稿。

　　裴烬潜伏中原多年，家族旧案，皆拜玄宸司所赐。这些年他一直在搜集罪证，行事谨慎多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同行之人。

　　隔壁桌两名玄宸司便衣低声交谈，话语飘入裴烬耳中。

　　“碎灵渊漏网的武绝余孽进了城，巡察使大人要找队伍里那个会生死秘术的人。”
　　“抓到活的为重，尽量不要直接击杀。”

　　裴烬指尖微微收紧。

　　生死禁术？武绝余孽？

　　他心中记下信息，起身准备离开茶楼，出门拐过两条街巷，迎面正好撞上缓步独行的李观。

　　擦肩而过的一瞬，裴烬浑身神经骤然绷紧。

　　他常年做追踪谍报，对杀气、秘术波动感知远超常人。眼前青年身上没有凌厉的武芒，可冥冥之中，却萦绕一层极淡、属于生死法则的奇异气息，浅得几乎无法捕捉。

　　裴烬脚步顿住，不动声色侧过身，没有上前搭话，远远跟在李观身后，想要确认对方身份。

　　李观早已察觉到身后尾随。

　　他没有回头，如同寻常路人，穿行过热闹街市，拐进一条人少的窄巷。

　　巷子幽深，两侧高墙，行人寥寥。

　　裴烬踏入巷中，终于开口，声音压低带着警惕：“你，便是碎灵渊逃出来那伙人当中的？”

　　李观缓缓回身，神色平静：“跟踪一路，意欲何为。”

　　“我无意与你动手。”裴烬右手虚按，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与玄宸司有仇。方才茶楼听闻，你们队伍之中，有人掌握替死复生的禁术。那个人，是你。”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判断。

　　李观眸光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劝你小心。”裴烬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冷硬，“这种禁术，自古便是祸端。多少势力会不惜一切代价抓捕你。你的同伴，未必全部能够坦然接纳这般逆天的力量。玄宸司的巡察使萧砚辞已经到了城内，他不打算硬碰硬，要玩离间。”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名短打扮的矮瘦中年男子探头望进来，眼珠滴溜溜乱转，正是情报掮客尤老千。

　　他嗅到生意来了，看见巷内二人，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哎哟，两位客官，看样子是要打听消息？玄宸司、武绝旧部，落风城大大小小秘事，我尤老千全都知晓，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谈。”

　　裴烬冷眼瞥他：“你刚从萧砚辞的宅院出来。”

　　尤老千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圆滑：“做生意嘛，两边都要应酬，谁给钱，消息就卖给谁。不过我嘴严，不该说的绝不乱讲。”

　　此人的确刚刚从萧砚辞那边拿了银两，接下任务：打探武绝一行人落脚客栈，查清李观的更多情报。只是他贪财，倘若主角团出价更高，他也可以转头把萧砚辞的谋划卖出去。

　　李观淡淡看着尤老千：“萧砚辞打算如何对付我们。”

　　尤老千搓了搓手，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价钱。玄宸司巡察使，打算先散播流言，说武绝余孽身怀邪术，残害百姓，煽动城中官府与江湖门派敌视你们。再挑拨你们内部，尤其针对施展生死秘术之人。能活捉便活捉，实在不行，就地抹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狡黠一笑：“我还知道，萧砚辞已经传信，调附近的玄宸司分部人手，三日之内便会汇聚落风城。这条情报，价钱另算。”

　　裴烬面色一沉：“此人好阴毒的手段，不动刀兵，先借世人之口把你们打成妖邪。”

　　就在这时，巷口远处传来几声喧哗。

　　街上已经开始有闲汉散播闲话，说有一伙身怀邪术的武绝妖人潜入城中，会夺人神魂，炼人为煞。流言传播速度极快，短短片刻，不少路人议论纷纷。

　　萧砚辞的布局，已经开始执行。

　　李观不再与二人纠缠：“情报，稍后客栈结算。”

　　说完转身离去，要尽快赶回客栈，将流言、萧砚辞的谋划告知所有人。

　　尤老千望着李观背影，摸着下巴暗自盘算，心里已经开始权衡，到底该把消息卖给玄宸司，还是卖给武绝一行人。

　　裴烬站在巷中，神色复杂。

　　他想要联手对抗玄宸司，可心底对李观那套生死禁术依旧存有很深的戒备。相助是真，忌惮同样是真。

　　片刻后，李观回到安顿众人的平安客栈。

　　客房之内，沈砚白、苏温辞、陆萨姆、云清玄已经全部归来。苏温辞身旁堆放大包小包药材，正清点分拣。

　　看见李观归来，沈砚白立刻上前：“外面的流言，你听说了？街上到处在传我们是妖邪妖人。”

　　李观点头，将窄巷遇见裴烬、尤老千，以及萧砚辞的全盘谋划，缓缓道出。

　　“巡察使萧砚辞已经入城，意在我身上的替死复生秘术。三日之内，会有大批玄宸司人手汇集落风城。对方不打算正面死战，优先离间我们。”

　　话音落下，客房之内气氛瞬间凝重。

　　陆萨姆眉头紧皱：“玩阴的？不直接开打，散播谣言搞舆论这套，比煞卫厮杀更加麻烦。”

　　苏温辞忧心忡忡：“城中流言四起，我们带着七位重伤的武绝长辈，若是引来官府上门搜查，很难脱身。”

　　沈砚白手握剑柄，沉默片刻，看向云清玄：“阵道之上，可有办法破解对方散播的搜捕标记？”

　　云清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沉静：“可布隐匿迷踪阵，掩盖客栈气息。但只能瞒住术法探查，堵不住市井流言。”

　　所有人目光，不自觉落到李观身上。

　　一切风波的焦点，皆源于他的生死禁术。

　　这时，窗外轻轻一响。

　　一道黑影自窗沿翻了进来，正是裴烬。他并未离去，直接寻到了客栈，一身黑衣立于屋角，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我可以帮你们。”裴烬开门见山，“我熟悉萧砚辞行事风格，知晓城内玄宸司暗桩位置，我能帮你们截下传信，揪出城内散布流言的爪牙。但我有言在先。”

　　他目光直视李观，语气毫不回避。

　　“对抗玄宸司，我愿意出力。可那套替死复生的禁术，若是哪一日失控祸及旁人，我会第一个站出来阻止你。”

　　直白的话语，让房间气氛又添一层微妙张力。

　　是盟友，却带着防备。

　　沈砚白神色郑重，并未立刻应下，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回报。”

　　裴烬眼神坚定：“我要玄宸司的罪证卷宗。日后扳倒玄宸司，我要为我满门旧案讨一个公道。”

　　客栈之外，落风城的黄昏缓缓降临。

　　流言越传越广，暗处的巡察使萧砚辞，正静待离间之计生效。情报贩子尤老千手握两边筹码，摇摆不定。

　　中原的第一场博弈，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