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晚风》沈妍冰

9、裂开口的橡皮 ——第

　　——第九章——

　　十二月的风一天比一天锋利，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高三第一次全市大型模考成绩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红色的排名表密密麻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一中每一个实验班学生。

　　陈砚站在人群末尾，目光顺着榜单一行行往下滑，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名次下滑了整整三十一名。

　　刺眼的数字撞进眼底，指尖瞬间发凉。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低声交谈着分数，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朵里，都变成沉甸甸的重压。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里弥漫着茶水和纸张的味道。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失望：“陈砚，你这个状态太让人担心了。马上就要二轮复习，你最近心思到底放在哪里？”

　　他没有提沈逾，没有提护城巷，可话里话外的暗示，陈砚全都听得懂。

　　回到家更是一场难熬的对峙。父母拿着成绩单，皱着眉轮番劝说，语气从惋惜慢慢变成责备。
　　“我们花那么多心思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是不是最近总跟外面不三不四的学生来往分心了？高三最关键的时候，能不能懂事一点？”

　　一句句话压在肩头，没有人体谅他连日熬夜的疲惫，没有人问他是不是很累。晚饭吃得安静压抑，他把自己关进房间，摊开试卷，视线落在题目上，脑子却一片空白。

　　笔尖用力戳在橡皮上，硬生生划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格外漫长。教室里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笔尖沙沙作响，所有人都在奋力往前跑，只有他好像停在了原地，甚至不断往后退。

　　十点二十，下课铃响起。

　　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慢走，他背着书包，独自绕到砖墙最偏僻的那一段，远离巷口的路灯，蹲在了梧桐树的阴影底下。

　　寒意顺着校服裤钻进骨头里，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轻响。

　　长久憋在心底的委屈终于绷不住了。他把脸埋在膝盖上，没有出声，肩膀轻轻颤抖，无声地掉眼泪。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不想被发现优等生也会脆弱崩溃。

　　巷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沈逾今天特意来得比平时更早。这几天他一直觉得陈砚情绪不对，晚上喊话也得不到几句回应，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他习惯性靠着墙壁喊了一声“陈砚”，没有回应。

　　沈逾心里一紧，沿着砖墙慢慢往前走，走到没有灯光的死角时，终于看见了蜷缩在树下的身影。

　　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让人心疼。

　　沈逾几乎没有犹豫，后退几步，双手撑住墙面，手脚利落翻上两米多高的青砖围墙。脚踝早就痊愈，起跳落地动作干脆，只是落地时刻意放轻了力道，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他走到陈砚身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

　　等陈砚稍稍平复情绪，沈逾才慢慢蹲下身。

　　“考差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调侃，没有说教。

　　陈砚抬起头，眼眶泛红，睫毛还沾着细碎的湿意，平日里清冷干净的模样碎得一塌糊涂。他本来想掩饰，可在沈逾的目光下，所有伪装都撑不住了，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在怪我。”他声音沙哑，“老师，我爸妈……他们都觉得我不够努力。”

　　“可你已经够拼了。”沈逾伸出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揽住了他的后背。

　　温热的怀抱裹住冰凉的少年。没有过分用力，只是一个安静又安稳的拥抱。梧桐叶落落在两人脚边，晚风轻轻拂过发丝。

　　“一次模考而已，决定不了你的人生。”沈逾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考差一次不算失败，不用逼着自己时时刻刻做完美的人。”

　　陈砚僵了几秒，缓缓放松身体，悄悄靠在他肩头。压抑了一整天的难过，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散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越过围墙，实实在在触碰到彼此。没有砖墙阻隔，没有晚风传话，体温真实地传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砚的情绪慢慢平复。他往后退了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耳尖发红。

　　沈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笑了笑：“哭完啦？接下来要不要重新出发？不用急，我陪着你。”

　　夜色很深，整条护城巷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没有告白的话语，没有炙热的情话，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份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心动早已越过高高的围墙，落在了彼此身上。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