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晚风》沈妍冰

1、墙头少年 楔子

　　楔子

　　青溪市一中和青溪市二中，仅仅隔着一条不足五米宽的护城巷。

　　一道斑驳老旧的青砖墙，横亘在两所校园中间。墙的东边，市一中，全省顶尖重点高中，实验班灯火彻夜不熄，试卷堆积如山，少年人的青春埋在书山题海之中，安静、压抑，所有人的目标只有重点大学。
　　墙的西边，市二中，普通高中，课业宽松，篮球场上永远充斥着欢呼与呐喊，少年肆意张扬，逃课、打球、闲逛，日子过得松弛又热烈。

　　一墙之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青春。

　　巷子里栽满老梧桐树，每到夏末，落叶铺满整条小路，傍晚的夕阳穿过枝叶，在砖墙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无数个晚自习结束的傍晚，陈砚都会独自走在这条巷子里，听着墙对面传来的喧闹声响。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墙那头那个桀骜热烈的少年，把隔墙相望的晚风，变成朝夕相伴的余生。
　　——第一章正文——
　　九月，秋老虎依旧盘踞在这座小城。

　　下午六点半，市一中晚自习正式开始。实验班的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玻璃窗紧闭，空调冷风微弱，空气中弥漫着油墨、习题册与紧张焦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陈砚坐在靠窗第三排，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学压轴题。他是实验班稳定在前十五名的优等生，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从高一入学开始，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补课、刷题、周测、月考，三年高中生活，只剩下无休止的竞争。

　　窗外，就是隔开一中和二中的青砖围墙。

　　围墙很高，足足两米二，墙头长满杂乱的狗尾草。偶尔会有二中的学生趴在墙头探头张望，冲着一中死气沉沉的教室吹几声口哨，随后笑着跑开。

　　陈砚向来不会分心看热闹。直到晚上十点二十，晚自习即将结束，教室里大半同学还在埋头刷题，他收拾好书包，背上帆布双肩包，独自走出一中侧门。

　　侧门正对着护城巷。

　　晚风卷起梧桐枯叶，落在帆布鞋面上。陈砚低着头往前走，刚走出十几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抬头。

　　墙头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二中宽松的蓝白校服外套，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一条长腿悬空垂落，脚尖轻轻晃动，手里捏着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玻璃瓶外壁凝满水珠。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眉眼锋利，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正低头看着巷子里来往的路人。

　　四目相撞的瞬间，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

　　“哟，一中的大学霸，放学走这么早？”

　　少年的嗓音清亮，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沙哑，隔着晚风清晰地落进陈砚耳朵里。

　　陈砚愣了一下，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很少和外校人打交道，更别提这种一看就自由散漫的二中男生。他抿了抿唇，没有回话，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想要快步离开。

　　“别急着走啊。”墙头的少年俯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天天放学从这条巷子来回晃，你是不是天天趴在墙根羡慕我们二中不用熬到半夜？”

　　陈砚脚步顿住，沉默地攥紧书包带。

　　他确实常常听见墙对面二中操场的打球声。一中九点半下第一节晚自习，二中就已经全员放学，操场上灯火通明，少年们奔跑欢呼，和一中死寂的教室形成鲜明对比。可他从来没有羡慕过，只是偶尔刷题太累的时候，会停下笔，静静听一会儿墙外热闹的人声。

　　见他一言不发，少年觉得无趣，耸了耸肩，拧开汽水瓶盖，“咕咚”灌下一大口。气泡滋滋作响。

　　“我叫沈逾，市二中高三体育班的。”少年自报家门，指尖敲了敲身下的砖墙，“下次放学碰到，不用躲着我。”

　　陈砚脚步没停，沿着巷子径直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逾。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到家，书桌前摊开厚厚的卷子，可刚刚墙头少年张扬肆意的模样，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少年明亮的眼睛，随意晃动的长腿，玻璃瓶汽水折射出的落日光斑，搅乱了他一贯平静的心绪。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习题上。

　　两所学校隔着一堵墙，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优等生和体育生，重点高中实验班和普通高中，不会再有第二次交集。

　　可命运偏偏喜欢制造偶遇。

　　第二天傍晚，陈砚提前十分钟走出校门，想要趁着暮色在巷子里吹吹风，缓解紧绷的神经。他刚走到老梧桐树下，就看见沈逾靠在砖墙根，背对着巷子，正在和同伴低声说笑。

　　少年脱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短袖球衣，后背沾着一点泥土，应该是刚打完篮球。

　　听见脚步声，沈逾猛地回过头，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巧了，学霸，又碰见了。”

　　陈砚避无可避，只能停下脚步，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沈逾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的男生身形清瘦，皮肤白净，鼻梁高挺，眉眼干净清冷，一身整齐的一中校服，整个人干干净净，浑身书卷气，和自己这种整日泡在球场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们实验班连课间都不能出门透气？”沈逾随口问道，语气轻松，“我每次翻墙买烤肠，都看见你们教室所有人钉在座位上，一动都不动。”

　　“课业比较紧。”陈砚低声回答。

　　“紧也不能把人熬坏了。”沈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刚买的原味烤肠，还冒着热气，直接塞进陈砚手里，“拿着，补充点能量，别做题做到营养不良。”

　　温热的油脂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到手心，陈砚手足无措，连忙想要推回去：“不用了，我不饿。”

　　“拿着吧，一根肠而已，又不贵。”沈逾笑得肆意，转身朝着二中校门走去，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陈砚捏着还带着温度的烤肠，站在梧桐树下愣了很久。晚风拂过脸颊，心里长久紧绷的弦，好像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最终还是没有吃下那根烤肠，回到家把它放在餐桌上。

　　从这天开始，护城巷的偶遇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陈砚晚自习中途请假出来透气，看见沈逾踩着墙头翻墙出去买零食；有时候是沈逾打完球，靠在墙根乘凉，刚好撞上独自放学的陈砚；下雨天两人同时被困在巷口的小卖部屋檐下，彼此沉默地看着雨帘，打破尴尬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隔阂一点点消散，陌生感慢慢褪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