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录》云间拾清

4、此间可喘息 孟璃一

　　孟璃一路上什么也没说。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台边缘。
　　"过几天尸检报告出来，监控调了，那些人应该能受到惩罚吧。"
　　她没转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风。
　　沈晏站在她侧后方，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不像疑问，更像某种小心翼翼的侥幸。他想起上次在山上，他想问她的事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走了。
　　"你能和魂魄共鸣？"他问。
　　孟璃点了点头："嗯。"
　　"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生来就这样。"
　　沈晏没再追问。
　　江望舒从后面跟上来，抬手随意地朝孟璃伸出："那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反正你也管不住自己，不如多管几个。"
　　孟璃没接他的手，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帮得上你们？"
　　沈晏开口了："你的能力很特别。古籍里提过类似的东西，能窥见魂魄的记忆。但你现在应该只是刚开了个头，还不稳。"
　　孟璃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楼道口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微微晃动。她已经掺和进去了。
　　小女孩，若梦，再说什么置身事外已经晚了。
　　"可以。"她说，"但你们这个，不用天天上班吧？"
　　江望舒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用。但训练挺累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孟璃去保安室登了记才出来。江望舒和沈晏已经站在校外马路对面了，翻墙出来的，一个在拍校服上的灰，一个把剑往袖子里收。
　　孟璃隔着铁门看他们，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你们有病？"
　　江望舒没回头，摆了摆手，拐进巷子走了。
　　沈晏还站着。等孟璃走出来，他才开口："明天，后山。我来接你。"
　　孟璃:"嗯"
　　沈晏看着她，顿了一下，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多了一点点不常有的温度："回去好好休息。"
　　孟璃垂下眼，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沈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沈晏回到家，把玩着手里的蓝玉髓，玉髓在灯光的照耀下，像孟璃的瞳孔，淡淡的，冷冷的，却又泛着点点暖。
　　孟璃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电视还开着，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映在沙发上人的侧脸上。
　　父亲还坐在那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没在划，也没在看什么。就坐着。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
　　孟璃换鞋的动作没停，没看他。
　　"这么晚。"他开口了，声音没什么情绪。
　　"嗯。"
　　孟璃把鞋放进鞋柜，直起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她闻到一点淡淡的酒气。她的步子没顿。
　　"站住。"
　　她站住了。
　　父亲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下巴上，把五官照得有点模糊："你最近老往外跑。功课跟得上？"
　　"跟得上。"
　　"跟得上？"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抬了一下，"上次家长会，你妈去的。你班主任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你妈回来也没说，当我不知道？"
　　孟璃轻嗤了一声“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毕竟你也没关心过。”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说："你那房间的门，别老锁着。一家人，锁什么门。"
　　孟璃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回头，也没应。
　　说完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紧，和昨天一样。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次日一早，孟璃难得睡了个好觉。
　　上了高中后就没怎么睡安稳过，这几天又一直在忙，这一觉沉得像跌进一口井里。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偏白，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九点了。
　　换好衣服出门。到后山的时候，沈晏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和上次见面一样，安静地坐着，只是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在这。"他站起身。
　　孟璃走过去。他把盒子递过来，没多解释。孟璃打开，里面是一枚蓝玉髓，用细细的银链穿着，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
　　沈晏:“辟邪的，很适配你的体质，就当是见面礼。”
　　孟璃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递盒子的时候指尖在盒沿上多停了一瞬。
　　她把玉髓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戴上。坠子贴住锁骨那一小块皮肤，凉了一下，很快就暖了。她不太习惯收别人的东西。但这一枚，她没想还。
　　"谢了。"她垂眼把链子理了理，"走吧。"
　　穿过一片密林，前面豁然出现一座古宅。青瓦白墙，檐角挂着风铃，风吹过来，声音很远。孟璃站在宅前，忽然顿住。
　　浑身的血液像被人轻轻搅动了一下，从指尖一直涌到头顶。
　　"这里的灵气……好足。"
　　沈晏推开门："正常。毕竟是我们修炼的地方。"
　　走进去，江望舒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发丝有些凌乱。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
　　而沙发另一头坐着一个白发男子，发丝很长，垂在肩侧，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书页泛黄，他翻得很慢，像在看什么东西的前世。
　　孟璃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脚底有一丝凉意沿着小腿往上爬。
　　白发男子抬起头来。他目光落在孟璃身上，像在看一面镜子里的倒影，很远，又很近。
　　"砚辞。"他说，声音很轻，像书页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响。"上古书籍灵体的化身。"
　　孟璃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上古书籍灵体"这个称呼听起来太远了，远得像不属于她所在的世界。
　　但她还是说："我叫孟璃。"
　　砚辞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翻书。
　　沈晏带着孟璃穿过回廊，推开一扇门："这里每个人都有专属的房间，临时有事回不了家也可以住。"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对着后院的一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孟璃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昨晚锁门时那一点闷在胸口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孟璃:"谢谢你们。"
　　沈晏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可以住这里。"
　　孟璃没回头，但点了一下。
　　下午，砚辞合上书，看了孟璃一眼："你体力很差，今天先练基础。"
　　江望舒从沙发上弹起来，伸了个懒腰："得嘞，我去教。"他偏头对砚辞挑了下眉，"别盯着我了。"
　　他带着孟璃走到后院的空地上，随手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先跟你说常识。鬼魂分七等：游魂、地缚灵、怨鬼、恶鬼、厉鬼、凶煞、鬼王。我们昨天超度的那个是厉鬼。"
　　孟璃认真听着。
　　"行了。"江望舒下巴一抬，"坐下，先试着调动周边的灵力。"
　　孟璃盘腿坐下。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下去。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风从耳边过。
　　但过了一小会儿，那种在后山门口感受到的搅动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朝她汇聚过来，温温的，顺着皮肤往身体里渗。
　　她睁开眼的时候，江望舒蹲在她面前，嘴里那根草茎歪到一边去了。
　　"……你这什么变态天赋？"他盯着她看，"一上午就打通了？我当时花了三天。"
　　孟璃没接话。她其实也有一点意外。那种感觉不像是学会了什么，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江望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草茎吐掉："行。那你现在起来跑步。"
　　"？"
　　下一秒他手心一翻，一簇火苗跳出来。那火是金红色的，在他掌心里安静地烧着。
　　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散的笑，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跑快点啊小孟璃，不然我手一滑——"
　　“火烧屁屁了怎么办啊？”
　　他往前追了一步。
　　孟璃咬咬牙扭头就跑。
　　江望舒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她放慢他就加速，火苗在她身后晃来晃去，温度隔着几步的距离烫在后脖颈上。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像灌了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一边跑一边从嘴角挤出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你……你们这……都是疯子吧……"
　　江望舒在后面笑了一声，没应。
　　太阳从树梢滑下去的时候，孟璃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到泥地里。她说不出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她自己大概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