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录》云间拾清

3、囡囡睡吧 奶奶在等你 一行人

　　一行人到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人衣角微微翻起。
　　一个女孩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晃着，嘴里在哼歌。调子很旧，像是很多年前老人哄小孩入睡时唱的那种。
　　她哼了几句，又停了，低着头喃喃：“奶奶，他们今天又把我关在天台上了……”
　　“奶奶，囡囡好疼……”
　　“囡囡好想你……”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江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没说话。沈晏提剑往前走了一步，被江望舒伸手拦住了。
　　"等等。"江望舒压低声音，"你看她心口。"
　　那一点白还在。很小，很弱，在黑气里一明一灭，还撑着一口气。
　　孟璃走上前，在若梦身边站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抬手去理。
　　"不冷吗？"
　　若梦扭过头来。她的脸是碎的。像一只瓷碗被摔在地上又拼回去，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血，半边脸歪着，眼珠的位置也不太对。可孟璃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若梦："你也是被他们关在天台上了吗？"
　　孟璃摇摇头。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地递到若梦面前。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若梦愣住了。她心口那一点白，忽然亮了一瞬，像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搭了上来。
　　冰的。
　　画面涌进来的一瞬间，孟璃差点没站稳。
　　厕所隔间，有人从外面锁门。水龙头被人打开，冷水浇进来。看不清是谁的脸，只看见校服袖口，听见笑声，闷在门板外面。还有奶奶，躺在床上的奶奶，嘴微微张着，再也没有呼吸了。
　　最后是楼顶的风，很大，她在喊奶奶，没人应，脚下一空，风灌进嘴里。
　　孟璃咬住牙关。她压住自己心里翻涌的回忆，想把那一点平静稳住。但来不及了。
　　若梦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弹到半空中。黑气从她身体里炸开，瞬间把整个天台染得污浊。
　　"哈……"若梦浮在半空，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哼歌的小女孩，低沉的、嘶哑的，从碎了的喉咙里挤出来，"都该死……都得死……"
　　"往后站！"江望舒拽住孟璃往后拖，“她被怨气吞噬了！”
　　沈晏已经提剑冲了上去。剑锋上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直刺若梦胸口。
　　若梦抬手一挥，黑气凝成一根尖锐的骨刺，迎面撞上剑锋。金石相击的声音炸开，沈晏被震得后退了三步，鞋底在天台地面上擦出两道印子。
　　"真该死啊……"若梦悬浮在空中，脸微微仰着，血泪从碎裂的眼眶里滑下来。她的声音变来变去，一会儿是少女的哭腔，一会儿又成了尖厉的嘶吼，"每个人都说没有，没见过，不知道……真恶心……"
　　她猛地低头，目光钉在三个人身上。那一瞬间，江望舒和沈晏都看清了她的眼睛，不是混沌的，是清醒的。
　　清醒的绝望，比疯狂更可怕。
　　若梦扯出一个笑，嘴角的裂口又崩开了一点血："那所有人都去死好了。"
　　黑气凝成几条锁链一样的东西，从她背后张开，朝三个人劈头盖脸砸下来。
　　沈晏横剑格挡，被黑气砸得单膝跪地，剑身嗡嗡作响。江望舒翻了个身避开一击，那黑气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道裂痕。
　　江望舒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团黑气，语气不咸不淡"你们学校的坟山还挺管用，借力借得挺顺手。"
　　他把符甩出去。蓝焰撞上黑气，炸出一片刺目的光，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晏趁隙从侧面逼近，剑尖直取若梦后心。但若梦连头都没回，黑气如同有生命一样从背后卷上来，缠住沈晏的手腕猛地一甩，连人带剑扔了出去。沈晏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孟璃在风里站了很久。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渗出血丝。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若梦，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伤害奶奶的人，理应得到属于他们的惩罚好不好？”
　　若梦动作一顿。悬在半空中的锁链垂下来，缓缓游动。
　　"奶奶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若梦心口那一点白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笑了。
　　"惩罚？"若梦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他们要是会受惩罚，我当初受的那些算什么？"
　　她猛地抬手，黑气直冲孟璃。
　　江望舒一步跨过去把人拽开，那道黑气贴着孟璃的肩擦过去，砸在身后的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凹进去一块。
　　"站远点，别碍事。"江望舒松开孟璃的手腕，语气没变，但拽她的时候动作很快。
　　"而且"若梦的锁链一卷，把刚要冲上来的沈晏再次逼退，"你以为我是被打傻的吗？我什么都记得。我清醒着呢。清醒地知道我已经死了。"
　　她说"我已经死了"的时候，声音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
　　那比嘶吼更让人心口发紧。
　　孟璃看着若梦被黑气裹住的脸，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东西能用。她不知道自己那点血够不够压住这么大的怨气，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咬破指尖，血珠渗出的瞬间，转化体内的能量，从指尖溢出。
　　一道细细的金线从她指尖飞出去，悄无声息地绕到若梦身后。金线缠上若梦手脚的那一刻，若梦整个人僵住了。
　　“你！”若梦低头看着脚踝上那道金线，黑气被烫得滋滋作响。她挣扎了一下，金线收紧，陷进黑气里。
　　沈晏看到机会，剑尖一转，刺入若梦胸口。剑锋穿透黑气，穿过那片被金线压制住的位置，从背后透出来。若梦的身体猛地一颤。
　　"咳！"
　　黑气开始从她身上剥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露出底下女孩原本的样子。碎的，但白。
　　孟璃冲上去，在若梦落地之前接住了她。两个人一同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孟璃的后背磕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她把若梦抱在怀里，额头抵上若梦冰凉的额头。
　　"若梦。"孟璃的声音很轻，带了一点之前从来没有过的颤抖，"奶奶还在那边等你。你闭上眼睛，我送你过去。"
　　若梦睁着眼，碎裂的脸上，血泪还在往外渗。但心口那一点白忽然亮起来，暖暖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她笑了笑，眼睫毛轻轻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你说…我奶奶会怪我吗？"
　　孟璃闭着眼，额头贴着她的："不会。"
　　"……真的吗？"
　　"真的。"
　　“谢谢你……”
　　若梦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合上了。白光从她心口蔓延开，黑气被一寸一寸地推走。
　　她碎了的脸上，那些裂痕开始发光，一缕一缕的，像被阳光填满的缝隙。然后她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化开，变成细碎的光点，被夜风卷起来，往天上飘。
　　点点亮光散在夜空里。天台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孟璃坐在地上，低着头，没动。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怀里空了。
　　江望舒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符纸，随手塞回兜里。
　　沈晏收了剑，嘴角的血抹了一把，在几步外站着。
　　过了一会儿，江望舒开口："你这超度的法子，每次都得抱一下？"
　　孟璃没抬头："……你有意见？"
　　"没。"他把校服外套抖了两下搭在肩上“就是觉得有点浪费时间，我还得回去补觉。”
　　沈晏看了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我帮你问了，你还嫌。"
　　孟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江望舒看着她的背影，偏头对沈晏说："她是不是哭了？"
　　沈晏没理他，跟了上去。
　　江望舒耸耸肩，把校服一甩也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