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之名》吾恰

11、分组 天边透

　　天边透出淡淡的亮光，晨光朦朦胧胧，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冷意。
　　季寻打开窗户，外面的冷风朝他袭来，刺得人心里发颤。空气湿润，带着泥土淡淡的海咸味。
　　他眼神漠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脸上神色冷峻，如这瑟瑟秋风。

　　季寻很早就出了门，今天的气温比前一个星期更低。他里面穿了一件灰色毛绒针织衫，外面搭了一件蓝色棒球服外套，整个人干净整洁。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子缓缓启动。

　　季寻再次来到那条偏僻的巷子，迈步走了进去。巷中大雾弥漫如烟，长长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穿过一片静谧，他停在那扇木门前。
　　轻轻敲了敲门，片刻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嘎吱”一声，木门缓缓打开。门口的女人看清来人，只对视一眼，就要把门关上。凌姨像是看见了什么麻烦，刻意避开季寻。
　　季寻早预料到这个结果，神色平淡，不再像上次那样手足无措。

　　“我说过了，今年不收新客人。”凌姨皱起眉，语气严肃，音量加重，满是不耐。
　　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人却反复前来，年轻人实在是……
　　凌姨心里暗自感慨，面上却没有过多表露。

　　季寻没有放弃，尽量维持礼貌开口。
　　“阿姨，我知道。但是这幅刺绣对我很重要，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价钱您随便开。”

　　他努力压下骨子里的疏离冷淡，可回应他的只有迎面吹来的风。凌姨神情毫无起伏，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话。
　　巷子里的风裹着潮气，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没有半点暖意，就像凌姨对待他的态度。

　　寂静慢慢蔓延开来，季寻再次开口。
　　“阿姨，我真的很需要！是送给身边人的生日礼物，我想定制一幅刺绣！”

　　“市面上刺绣店家不少，做工精良的刺绣作品随处可见，你不妨去别处找找。”
　　凌姨语气冷淡，不带丝毫热情。

　　季寻明白，继续纠缠只会惹人厌烦。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小巷。
　　凌姨重新专注于手中的绣品，听见门外恢复安静，猜到季寻已经离开。

　　季寻走到巷子口，拿出手机查找茗禾市内其他可以定制刺绣的店铺。
　　他一只手揣进兜里，另一只手滑动屏幕，一页页翻看。

　　网上店铺数量不少，大多只售卖现成绣好的摆件，能够接受私人定制的寥寥无几。少数几家支持定制的店铺，翻看评价，做工都十分粗糙，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大雾渐渐散去，路边树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冷风钻进衣服缝隙，季寻微微缩了缩肩膀。

　　他原本打算，如果凌姨不肯接单，就另寻他人，可翻遍信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匠人。
　　他收起手机，抬眼望向巷子深处紧闭的木门。心里清楚，凌姨态度坚决，任凭怎么劝说都不愿接下订单。

　　等候在路边的网约车就在一旁。季寻原地站了许久，才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开动，他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给苏沫准备生日礼物的事，一下子没了头绪。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不断思索，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说服凌姨。
　　这时，一段回忆忽然浮现在脑海，饰品店老板当初说过的话清晰响起。
　　“巧了！那个女孩正是凌姨的侄女。你要是和她打好关系，说不定就能预约上刺绣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药，薄唇紧紧抿起，神色复杂，仿佛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那么畏惧自己，会愿意帮忙吗？

　　～

　　凌姨手指动作娴熟，一针一线细细绣着布面上的小鸟，专注认真。
　　绣完最后一针，她抬手扶了扶额头，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轻松愉悦，像完成堆积许久的作业一般舒畅。

　　布上的鸟儿栩栩如生，绣出的小溪逼真得仿佛能听见潺潺流水声。
　　凌姨将绣品拍下展示给客户，消息发送出去，客户答应准备好之后再来取。
　　搞定完这一单，凌姨点开下一位客户的聊天框。

　　【你好，您这次还是选择上次的款式吧】
　　消息刚发出，客户很快回复。
　　【抱歉呀，临时出了状况，暂时不需要了，没来得及提前和你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突如其来的退单让凌姨愣了一下。
　　从业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中途退单的客人。
　　【好的，我把款项退还给你】

　　凌姨完成退款，翻看微信确认没有其他待做订单，伸了个懒腰。这时，她不由得想起早上前来拜访的少年。
　　眼下空出时间可以接单，可人已经离开了。算了，若是他有意，下次应该还会过来，这段时间正好歇歇。

　　正要走进屋内，凌姨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那个少年，还会再来吗？
　　罢了，一切随缘。

　　走进屋子，桌上摆放的一串珍珠手链映入眼帘，凌姨脚步顿住。
　　下个月，就是师傅离世第五年的日子。

　　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望着这串手链，仿佛师傅还在身前，耐心教她穿针刺绣。
　　可人早已不在人世。师傅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就是这串珍珠手链。

　　凌姨轻轻叹气，满是思念与怅然。
　　“小凌，我走之后，你好好保管这串手链。”

　　师傅当年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她指尖抚上手链，圆润光滑的珍珠泛着柔和微光，衬得气质朴素又温润。
　　手链内侧，刻着四个字：万事无忧。
　　她想起现在很流行一句话：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星期一早上，早读铃声响彻教学楼，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捧着课本低声朗读。苏沫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书页，心思却飘忽不定。
　　周六躲在衣柜里和季寻相处的画面，还有那串和凌姨手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珍珠手链，一直在她脑海盘旋。

　　第一节是数学课。
　　杨老师走进教室，开口宣布要挑选小老师和徒弟。
　　“我会挑选数学成绩较好的同学担任小老师，基础薄弱的同学作为徒弟，一位小老师对接一名徒弟。”杨老师耐心讲解，拿出名单，“接下来我依次念名字，前面是小老师，后面是对应的徒弟。”

　　“夏眠，辰煦。”
　　听到配对结果，夏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谁想当他的小老师啊！”夏眠小声抱怨，转头看向辰煦。辰煦同样一脸不情愿，两个人互相嫌弃地对视。

　　“檀雪，白朔。”
　　檀雪是一班班长，戴着眼镜，五官清晰出众，性格沉稳，遇到难题总能冷静处理。白朔坐在她后桌，学习十分努力，只是成绩不算理想，由檀雪辅导他再合适不过。

　　一旁的江屿看见这一幕，心里莫名憋闷，拳头轻轻砸向桌面，目光紧紧锁定白朔，满是不甘。
　　“以后要麻烦你了，班长。”
　　白朔不好意思地看向檀雪，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江屿充满敌意的视线。

　　“我劝你别白费心思，檀雪根本不会在意你的。”
　　辰煦一旁开口调侃江屿。
　　“你闭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江屿恼羞成怒地回怼。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的配对比你强。”辰煦语气漫不经心。

　　这番无所谓的话彻底点燃江屿。
　　“辰煦你等着，我的小老师肯定比你的更好！”
　　江屿说话音量没有控制，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课堂保持安静！”
　　杨老师出声提醒，江屿这才收敛情绪。

　　“季寻，江屿。”
　　听见自己和季寻分到一组，江屿眼睛瞬间亮起来，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他带着挑衅看向辰煦，得意洋洋。

　　辰煦不敢相信，江屿居然能和季寻搭档，不服气地盯着对方。如果江屿长了尾巴，此刻恐怕正疯狂摇晃。
　　季寻淡淡瞥了一眼江屿，眼里藏不住的嫌弃，轻轻叹了口气。

　　能不能换个人选？
　　他心底暗自思索。先不谈能不能帮江屿提升成绩，不被对方闹得分心就不错了。
　　思绪落下，季寻微微侧过头，目光无声落在第三组的位置。

　　苏沫总觉得斜后方有道视线，可每当她回头去看，那股感觉又消失无踪。

　　“名单差不多念完了……等等，好像还差一位同学。”
　　杨老师扫视全班。
　　“苏沫，是哪位？站起来一下。”

　　话音落下，一道纤瘦的身影缓缓起身。苏沫瞬间成为全班视线的焦点，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好意思，老师整理名单的时候把你漏掉了。”

　　这话落在耳中，难免让人尴尬。苏沫紧紧攥住衣角，双唇抿紧。
　　杨老师很快意识到气氛不对，连忙补充：
　　“要不这样，你直接跟我一组。你刚转来，课程或许有些跟不上，之后有不懂的题目随时来问我。”

　　话音一出，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议论。
　　“天呐，直接跟老师组队。”
　　“苏沫也太惨了吧，大家都说杨老师要求严格，之后可有压力了。”

　　苏沫清晰听见周围的讨论，虽然没有人恶意嘲讽，她依旧下意识低下头。
　　杨老师神情温和，示意苏沫坐下。长时间站立让她双腿发麻，落座后，她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杨老师准备正式讲课的时候，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老师，我可以带两个人。”

　　全班连同杨老师，一齐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季寻从座位上站起身，抬手，神情认真笃定。
　　杨老师一时有些意外：“你说什么？带两名徒弟？”

　　季寻轻轻点头。
　　“嗯，我自愿做苏沫的小老师。”
　　“可是你已经分配到江屿这名徒弟了。”

　　季寻没有退让。
　　“没关系，我可以兼顾两个人，我会认真辅导他们学习。”

　　教室里一片哗然，所有人满脸震惊，最意外的人当属苏沫。她完全想不到，季寻会突然站起来提出这件事。
　　心脏猛地一缩，心底生出强烈的抗拒，默默期盼老师不要答应。

　　江屿瞪大眼睛，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不是吧？季寻居然主动要辅导苏沫？
　　片刻后，江屿转头看向辰煦，递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辰煦接收到信号，嘴角微微上扬。

　　杨老师看看季寻，又看向苏沫，暗自思索。
　　同时辅导两名徒弟压力不小，但季寻数学成绩拔尖，未必不能做到。
　　“你确定，有足够精力带两个徒弟吗？”

　　“我确定，我保证帮助两人稳步进步。”季寻语气十分坚定。
　　杨老师见他态度认真，最终应允。
　　“那好吧，但是你一定要尽到小老师的责任。”

　　杨老师让季寻坐下。季寻落座，模样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唯独苏沫，半点高兴不起来，心脏剧烈跳动，莫名的紧张紧紧裹挟住她。

　　一节课很快结束，没过多久，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声响了起来，这节课依旧是数学。
　　教室里喧闹褪去，同学们匆匆回到座位坐好。杨老师收拾好教案，离开前看向季寻，随口吩咐。
　　“季寻，下课后去一趟教务处，把数学测试卷答案抱回来。”

　　季寻轻轻点头应下，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声响起，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季寻起身走出教室，独自前往教务处。
　　教务处在教学楼侧边老旧的楼梯拐角，位置偏僻，平日里很少有学生经过。

　　刚踏上台阶，一股浓重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气味呛人，让人很不舒服。
　　季寻眉头猛地皱紧。
　　他从来不抽烟，也格外讨厌烟味，一闻到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脚步顿住，抬眼望向楼梯转角阴暗的角落。
　　四五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挤在墙边，是隔壁普通班的学生。几人指尖夹着烟，烟雾四处飘散。
　　他们只顾着互相说笑，完全没有留意到楼梯口的季寻。

　　季寻不想惹麻烦，只想快点离开这片区域。
　　他放轻脚步，打算贴着墙壁悄悄走过去。

　　才往前走半步，角落里传来的谈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对了，那个一班的季寻，你们知不知道？”

　　有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知道啊，就一个死读书的书呆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另一个人接着开口，带着几分调侃。
　　“没办法，谁让他长相出众，学校不少女生都喜欢他，总想着和他表白。”

　　“切。”
　　领头男生吐出一口烟，语气满是嫉妒与刻薄，“不就是一张小白脸，成天冷冰冰装清高，真以为自己很厉害？”

　　话音落下，旁边一人说出更加难听的话，充满恶意的揣测。
　　“依我看，季寻就算长得再好，也没什么本事。将来说不定只能靠着长相，去迎合有特殊癖好的人过日子。”

　　不堪入耳的话语落下，紧接着响起几人放肆的哄笑声。

　　季寻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原本淡漠的眼底，蒙上一层冰冷的阴翳。
　　烟味带来的不适感，再加上这些恶意满满的闲话，一股戾气慢慢涌上心头。

　　他一向不太在意别人如何评价自己，旁人的议论与嫉妒，他向来不会放在心上。
　　可这些肮脏、毫无根据的揣测，像细小的冰渣扎进心里。

　　他的情绪本就比普通人更加敏感极端，此刻被这些话语刺激，心底渐渐升起难以压制的烦躁。
　　脑袋传来熟悉的发胀发沉的感觉，维持冷静的防线一点点松动。

　　但他拼命压下翻涌的怒火，不断劝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先拿到试卷答案再说。

　　季寻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教务处取好东西，返程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条更远的道路，避开那群男生。
　　他在心里默念，不值得，这群人的恶劣言语，不配让他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