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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夜莺的低语 ...

  •   阿芬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她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支纤细的玻璃安瓿瓶。
      瓶身是冷冽的银色,刻着一个精致的、仿佛缠绕的海蛇般的标志——周氏生物科技独有的徽记。
      瓶内是少许澄清的淡蓝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光泽。
      “三年前……”阿芬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碎玻璃渣里碾出来的,“小姐……林景辉……发现霍小姐的基因序列……和您的免疫缺陷……高度相合……骨髓配型……完美……”她急促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绝望地扫过脸色瞬间惨白的林念,又猛地钉在霍一言身上,“他们想……想用霍小姐的骨髓……干细胞……甚至……更完整的组织……来‘修好’您……林景辉说……这是……最优方案……手术计划书……我都见过……活体摘取……成功率不足三成……”
      林念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肺部的空气被抽空,冰冷的窒息感攥紧咽喉。
      她下意识地看向霍一言,对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战术背心下绷得像钢铁,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表示。
      阿芬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支安瓿瓶:“霍小姐……偷听到了……她去找林景辉……求他……没用……她就……她就自己签了‘方舟’的志愿协议……”阿芬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污浊不堪,“‘方舟’……需要试药者……各种……极端基因改造试剂的受体……霍小姐用自己……换了林小姐您出国的名额……和……和林景辉承诺不再动您……她说……‘反正我也烂命一条……总比让念念知道真相……再被手术刀拆开要好’……”
      缝合包里,那枚刚才还在稳定林念颤抖手指的持针器,不知何时已被她紧紧攥住。
      尖锐的缝合针,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她左手拇指的指腹。
      细微的刺痛传来,暗红色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她灰白的白大褂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所有的感官都被阿芬那些破碎却字字惊雷的话语击穿、冻僵。
      她想起霍一言消失前最后一次见面,自己刻意表现的冷漠与残忍,想起对方沉默离去时那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背影……原来那背影里,藏着的不是怨恨,是甘愿踏入地狱的赴死之心。
      “一言……”林念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破碎的颤音。
      霍一言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看林念一眼,只是弯腰,捡起地上一件被丢弃的、沾满污渍的粗布麻袋,动作利落地撕下一条,然后,当着两人的面,拉起自己战术背心的下摆,将刚刚林念缝合包扎好的腹部伤口,连同那片皮肤,重新遮盖得严严实实。
      她的手指在腰间系扣时,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胡言乱语。”霍一言的声音冰冷,斩钉截铁,目光第一次直直刺向阿芬,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寒意,“老东西,周国平给了你多少好处,编造这种故事?”
      否认。彻底的否认。
      林念的心脏像是被那枚带血的针狠狠刺中、搅动。
      阿芬则因为霍一言这冰冷的反应和称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绝望和恐慌。
      就在林念心神剧震,几乎要不顾一切上前抓住霍一言追问的瞬间——
      头顶上方,那台锈迹斑斑、叶片积满油污的老式工业吊扇,突然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固定扇叶的粗大螺栓毫无征兆地崩断!
      沉重的铸铁扇叶和电机,如同被斩断头颅的巨兽,带着死亡的呼啸,直直朝着下方站立的林念和阿芬砸落!
      阴影瞬间笼罩!
      霍一言的反应快得超越人类极限。
      在吊扇发出异响的同一刹那,她已经动了。
      不是扑救,而是探手入腰侧暗袋,指尖一弹,一支小巧的钩绳枪落入掌中。
      枪口抬起,扣动扳机,带着倒刺的合金钩头“咻”地射出,精准地钉入斜上方一根粗大的承重钢梁!
      “砰!”钩头咬死钢梁的闷响。
      霍一言腰腹核心力量爆发,猛地向后拉动绳索!
      连接她腰间战术扣的高强度纤维绳瞬间绷直,巨大的拉力将她和她身侧的林念一起,如同荡向岩壁的登山者,猛地横向拉飞,狠狠撞向远处堆满渔网和塑料筐的墙角!
      “轰——!!!”
      几乎在她们身体离开原地的瞬间,沉重的吊扇机组砸落,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铁片碎裂飞溅,电线迸出耀眼的火花,巨大的震动让整个鱼库都在呻吟。
      然而,危机在身侧爆发。
      就在林念被钩绳拉扯,身体失去平衡,撞向墙角的过程中,一直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阿芬,眼中那点浑浊的绝望忽然被一种诡异的、空洞的冰冷取代。
      她动了!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她原本摊开的右手猛地缩回,袖口寒光一闪,一柄狭窄锋利、专为剔骨设计的短刀滑入掌中。
      借着吊扇坠地、灰尘弥漫的混乱掩护,她整个人如同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刀锋撕裂空气,没有一丝犹豫地,直刺林念因被拉扯而微微暴露的咽喉!
      角度刁钻狠辣,正是要趁林念身体失衡、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致命瞬间!
      霍一言背对着阿芬,但钩绳连接着她们两人。
      就在阿芬暴起的刹那,霍一言感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林念身形被带偏的受力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异常的方向偏转!
      那绝不是正常的摆动!
      没有回头的时间,更没有思考的余地。
      只有千锤百炼形成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肌肉记忆。
      霍一言在空中,强行扭转自己被绳索拉扯的、本就不稳的重心。
      腰部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爆发,带动整个上半身硬生生拧转了四十五度!
      这个动作让她左臂瞬间暴露在了阿芬刺来的刀锋轨迹之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短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霍一言左臂的衣物、皮肤、肌肉,直抵骨骼!
      刀尖甚至在臂骨上刮出了一道令人牙酸的轻响!
      鲜血瞬间如同被打开了阀门,喷涌而出,大部分溅在了近在咫尺的林念侧脸和雪白的白大褂上,温热,粘稠,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
      剧痛如同电流般炸开,霍一言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锁住阿芬那张此刻再无半分老仆惶恐、只剩下冰冷杀戮程序的脸。
      “周……国平……的……‘夜莺’……”阿芬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手臂还想发力搅动刀刃,彻底废掉霍一言这条胳膊,甚至伤及林念。
      但霍一言岂会给她机会。
      忍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和瞬间的麻痹感,霍一言右手中的钩绳枪手柄,以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重击方式,狠狠砸在阿芬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的脆响。
      阿芬手腕怪异地弯折,短刀脱手飞出。
      霍一言身体下落,右脚如同钢鞭般抽出,重重踢在阿芬的下颌。
      阿芬整个人向后仰倒,撞在一堆废弃的塑料筐上,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林念在撞上墙角的瞬间,后背传来撞击的闷痛,但她的大脑却在极致的惊惧和霍一言喷溅的鲜血刺激下,爆发出冰冷的清明。
      她看到了阿芬被打落的那把刀,看到了霍一言迅速被血浸透的左臂衣袖,更看到了上方——在吊扇砸落区域旁,几根用于悬挂大型鱼筐和冰块的粗壮缆绳,正被之前的震动带得摇摇晃晃,其中一个巨大的、装满锈蚀铁制渔钩和配重石块的铁筐,就在阿芬头顶斜上方!
      没有犹豫。
      林念甚至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左手探入风衣内侧,那里有她除了急救包外,出于职业习惯随身携带的另一件“工具”——一片用特殊合金打造、异常锋利的手术刀片,平时用保护套套着,夹在风衣内衬。
      她抽出刀片,锋利的边缘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冷芒。
      手腕一抖,刀片如同飞镖般掷出!
      不是掷向阿芬,而是精准地割向那根悬挂着沉重铁筐的、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的麻质缆绳!
      “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缆绳应声而断!
      沉重的铁筐如同山岳压顶,带着无数尖锐的铁钩和石块,轰然坠落!
      “不——!”阿芬挣扎着抬头,眼中终于露出属于人类的、真实的恐惧,但她受伤的手腕和被踢中的下巴让她动作迟滞。
      “轰隆!!!”
      铁筐结结实实地砸落,将阿芬大半个身体压在下面,尖锐的铁钩刺入血肉,沉重的石块碾过骨骼。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和压抑到极致的惨哼同时响起,又迅速被铁筐落地的巨响掩盖。
      鲜血,从铁筐底部迅速蔓延开来。
      霍一言半跪在地,用还能动的右手快速解开钩绳,任由林念落到墙角。
      她自己则立刻撕下早已破烂的右边袖子,牙齿配合右手,飞快地、用力地缠绕勒紧左臂伤口上方,进行最原始的止血。
      她的动作快而稳,只是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林念冲到阿芬身边。
      铁筐下的女人还在微微抽搐,口鼻溢血,眼神开始涣散,但她的嘴唇却在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林念凑近,忍着血腥和脏器被压迫散发的恶心气味。
      “……最终……指令……”阿芬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神死死盯着林念,那里面有未完成的任务带来的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夜莺……唱……唱起来了……所有……基因不匹配的……幸存样本……清除……天亮前……海神号……你母亲……在那里……走……公海……”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阿芬自己沾满血污的腰间,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皮带扣的微型设备,上面一点微弱的红光,正在稳定地闪烁。
      “定位……他在……看……”阿芬最后吐出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那腰间的红点,如同恶魔之眼,幽幽闪烁。
      林念迅速扯下那个皮带扣。
      入手冰凉,是一个带加密通讯和GPS定位功能的微型信号发射器。
      屏幕极小,但上面正以简洁的代码显示着一个持续发送的坐标信号,以及一个信号接收终端的标识——正是维多利亚港,船名代码经阿诚此前情报交叉比对,赫然指向那艘名为“海神号”的、注册在离岸群岛的远洋医疗研究船!
      天亮前……运往公海……母亲……基因样本……
      无数线索和威胁在林念脑中轰然串联,形成一幅冰冷而紧迫的图景。
      周国平(周国权?
      )根本没有耐心等待,他在利用阿芬这次失败的刺杀(或者本就是测试)拖延时间的同时,已经启动了最终的清理和转移程序!
      必须去。立刻。
      林念猛地站起身,肩膀的伤和撞击的痛楚被更汹涌的紧迫感压过。
      她看向霍一言。
      霍一言已经用撕下的布条和找到的一截锈铁丝,将左臂的临时止血带加固。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封般的沉静。
      她看着林念手中闪烁的信号发射器,又看向林念沾满自己鲜血和尘灰、却亮得惊人的脸。
      霍一言没有再问“是不是真的”或者“你相信吗”。
      她只是沉默地,用沾满自己和敌人血污的右手,向林念伸出了手掌。
      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新的伤口和旧茧。
      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林念看着那只手,又看向霍一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三年前的青涩和可能的痛苦已被磨去,只剩下经历过地狱淬炼后的坚韧与深沉的守护。
      医者的慈悲、犹豫、权衡,在这一刻,如同被手术刀精准切除般,从她眼中褪去。
      剩下的,只有冰河破冻般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锋芒。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霍一言的手。
      两只同样染血、同样伤牢牢交握。
      “走。”林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退路的力度。
      霍一言点头,借力站起。
      两人不再阿芬逐渐冰冷的尸体,也不再看那闪烁的信号发射器。
      霍一言迅速从鱼库角落一个被遗忘的防水油布下尘封的、印有褪色“黑隼”标志的金属箱。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配合牙齿和膝盖,费力地打开了。
      里面,是几套折叠整齐的黑色潜水服,几个小型氧气瓶,以及一些拆解后便于携带的水下推进器部件。
      海破损的窗户灌入,带着维多利亚港午夜湿咸的潮气。
      远处,隐约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
      黑夜,才刚刚开始它的篇章。
      林念脱下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衬衫。
      霍一言将一套最小号的潜水服扔自己则开始用一只手,极其艰难地穿戴另一套。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她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短暂交汇,然后同时转向那片被污覆盖窗,望向窗外夜色深处、维多利亚港闪烁的灯火,以及灯火尽头,那无边无际的、即将吞没一切秘密的黑暗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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