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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港岛的裂痕 ...

  •   …林念!”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粘稠的黑暗,将林念猛地拽回现实。
      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粗糙的砂砾。
      然后是声音,走廊尽头消防水栓被强行破开后水流奔涌的轰鸣,远处隐约的、秩序混乱的呼喊,还有自己耳膜里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她趴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脸颊贴着的石面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凉意,这凉意与后背被爆炸气浪冲击后残留的灼热形成尖锐对比。
      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一用力,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便从指尖开始蔓延,迅速席卷整个手掌和前臂。
      肌肉在尖叫,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感如同抽走了骨骼的支撑,让她险些再次栽倒。
      “别动!”霍一言的声音就在耳侧,嘶哑,紧绷。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半扶半抱着将她拉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霍一言的体温透过同样湿冷破碎的作战服传来,心跳声沉重而急促,一声声敲打在林念的耳廓上。
      浓烟正从防火门缝隙不断涌出,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活物,迅速吞没走廊上方的空间。
      空气浑浊,带着塑料、木材燃烧的焦臭,以及一丝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化学残留物气味。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被水流和浓烟模糊的光影中,几道人影破开水幕,急速靠近。
      为首者穿着黑色的警用雨衣,手里拿着扩音器,脸上是职业化的冷肃,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梁峻。
      他显然接到了大厦爆炸的消息,亲自带队增援。
      身后的警员们呈战术队形散开,防爆盾后的枪口隐隐指向浓烟中心。
      “林念!”梁峻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回音,“立刻停止所有动作!双手抱头!你涉嫌非法入侵、危害公共安全,以及与本起爆炸案有关!现在就地接受逮捕!”
      他身后的警员开始小心地向前推进,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霍一言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母狮。
      她的手臂收紧,将林念更牢地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摸向了腰间枪套,手指扣在搭扣上,眼神锐利地扫过梁峻和那些警员,计算着距离、角度和撤退路线。
      林念靠在霍一言怀里,剧烈的颤抖让她牙齿微微打战,但她的大脑却在剧烈的头痛和耳鸣中,异常清晰地运转起来。
      不能在这里被逮捕。
      一旦落入警方程序,在周国权和可能被渗透的体系干扰下,她们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梁峻此刻出现,是威胁,但……也是唯一可能撬动的支点。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梁峻。”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水声、烟雾和梁峻扩音器的余音,带着一种冰砾摩擦般的质感。
      梁峻推进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念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还在不受控制轻微颤抖的手,从被爆炸熏得灰黑、撕开数道口子的风衣内侧口袋里,摸索着。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落在梁峻和警员们高度紧张的注视下。
      她掏出了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身沾染了灰尘和不明污迹,但那黑曜石镶嵌处依然幽深。
      “拿着。”她对霍一言低语,声音细弱却清晰。
      霍一言立刻会意,空着的那只手接过钢笔,动作流畅地旋开笔尾某个极其隐蔽的卡扣——那不是书写用的吸墨器,而是一个微型的物理加密储存卡插槽。
      她用指甲轻轻一挑,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微缩胶卷备份,悄无声息地滑入她掌心。
      “梁督察,”林念的声音提高了些,确保对方能听清,“你说我非法入侵,危害公共安全?那么,”她喘息了一下,压下喉咙的痒意和手臂的颤栗,“林氏医院地下负五层,编号从‘IVF-774’到‘IVF-820’共计四十七个未在任何医疗机构注册、也未经伦理委员会许可的活体器官储存罐,里面保存着至少三十份不同脑组织和脊髓样本,最近一份的采集日期,是上周三。这算不算‘危害公共安全’?”
      梁峻的脸色在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骤然变了。
      他显然知道林念不会在这种时刻无的放矢。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派人一查便知。”林念打断他,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直刺梁峻的瞳孔深处,“爆炸是林景辉的人干的,为了销毁证据,也为了灭口。而我,是去拿取他们犯罪铁证的人。梁督察,你现在逮捕我,就是帮他们毁灭证据,坐实你‘与虎谋皮’甚至‘同流合污’的嫌疑。林影死亡现场的录音,阿诚的服务器里还有备份,足以让廉政公署和内务部对你进行至少为期半年的深度调查。你的职业生涯,你的警队信誉,你当初那身警服代表的东西……全都完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梁峻眼中闪烁的挣扎和怒意,然后,抛出了那根带着毒药的橄榄枝。
      “或者,你可以赌一把。”林念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冷静,“封锁大厦,对外宣称爆炸系内部线路故障,我,林念,已经在爆炸中被你们‘控制’并带离现场调查。给我二十分钟,从这里离开。之后,地下负五层的东西,连同我找到的所有其他证据,都会‘恰巧’出现在你的警局门口。你可以成为揭露豪门黑幕、保护关键证人的英雄,梁督察。”
      她伸出那只颤抖却依然稳定的手,将霍一言掌心那枚微缩胶卷,用指尖轻轻一推,推到了梁峻下意识伸出的、同样微微颤抖的手中。
      胶卷落入掌心,微小,冰冷,却重若千钧。
      梁峻的视线死死盯着掌心的胶卷,又猛地抬起,看向林念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的脸,看向她身后如同磐石般护卫着她、眼神冰冷的霍一言,看向浓烟滚滚、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与罪恶的走廊深处。
      水流哗哗作响,浓烟持续蔓延。
      时间在窒息般的对峙中一秒一秒爬行。
      终于,梁峻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枚胶卷死死扣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一枚滚烫的烙铁。
      他对着身后犹豫不决的警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所有人!封锁现场!疏散无关人员!通知消防队,这里是……内部线路短路引发小型爆炸,火势已受控!伤者……伤者已由现场医护人员带走救治!”
      他看向林念,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二十分钟。从货运通道走。B7出口,密码是‘334708’。别让我后悔。”
      林念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霍一言立刻揽着她,转身,向着浓烟更深处,也向着记忆里林氏大厦那些错综复杂的维护通道和逃生路径方向退去。
      她们的身影迅速被翻滚的黑烟吞没。
      梁峻站在原地,拳头紧握到指节发白,看着那两个消失在烟幕中的身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几乎看不见的胶卷,最后,对着通讯器,用尽全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指挥中心,现场情况已初步控制,无需更多支援,各单位原地待命……”
      货运隧道深埋于维多利亚港西岸地下,是林氏早年走私特殊医疗设备和敏感材料时秘密修建的,如今早已废弃,弥漫着潮湿、霉变和海港特有的腥咸气味。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重型机车,如同暗夜中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停在隧道入口的阴影里。
      这是林建东生前留下的“暗桩”之一,霍一言在之前的调查中早已摸清。
      没有时间犹豫。
      霍一言将还有些虚脱的林念扶上后座,自己跨上机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不耐烦的咆哮,骤然撕裂隧道的寂静。
      机车头灯如同利剑,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隧道并非笔直,时而有向上的斜坡,时而急转,内壁渗出的水渍在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车速极快,风声在封闭的隧道里被放大成尖锐的呼啸,混合着引擎的轰鸣,几乎要刺穿耳膜。
      林念紧紧搂着霍一言的腰,将脸埋在她宽阔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已被汗水和硝烟浸透的战术背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霍一言背部肌肉的每一次紧绷与舒展,能感受到她并不规律的、略显急促的心跳——那是经过剧烈搏杀和高度紧张后仍未平复的余波。
      这不规律的心跳,比任何话语都更真实地诉说着刚才在火海与刀尖上走过的惊险。
      隧道在前方出现一个锐角的转弯,同时顶部高度骤然降低。
      “抓紧!”霍一言的声音在风中被扯碎。
      林念下意识地将身体更紧地贴向她,手臂用力。
      几乎同时,后方隧道入口方向,刺眼的车灯猛地亮起,伴随着引擎狂暴的怒吼!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以极快的速度冲入隧道,呈扇形散开,车灯雪亮,死死咬住了机车尾部!
      是凯文的人!跨国医药集团的鬣狗们,嗅觉总是这么灵敏!
      霍一言眼神一寒,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拧到了底!
      机车如同黑色闪电,在狭窄的隧道中极限穿梭。
      前方,那截明显低于正常车辆通行高度的混凝土限高杆,正在高速逼近!
      “霍一言!”林念在后方急呼,她看到了限高杆,也看到了后方越野车明显加装了顶部设备,高度超标!
      “信我!”霍一言的回答短促如子弹。
      就在机车即将撞上限高杆的刹那,霍一言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动作——她猛地将车身向左侧压去,同时右手闪电般从腿侧枪套拔出手枪,身体在机车侧翻、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瞬间,凭借腰腹核心恐怖的控制力,上半身强行拧转,枪口越过林念的肩膀,指向后方!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隧道里炸开,回声叠加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子弹并非射向人,而是精准地打在了第二辆越野车的右前轮和引擎盖接缝处!
      火星四溅!
      第二辆越野车右前轮瞬间爆胎,车身猛地一歪,失控地撞向隧道内壁!
      紧接着,引擎盖缝隙处腾起一股黑烟,内部管线被击穿引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泄露的燃油!
      “轰——!!!”
      一团剧烈的火球从越野车内部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头!
      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碎片,猛地撞向隧道顶部和后方第三辆越野车!
      前方的霍一言,在机车侧翻的最后时刻,用脚猛蹬地面,借力将几乎要倒地的车身强行扶正!
      机车后轮在光滑的地面上空转尖叫了半圈,终于重新获得抓地力,咆哮着向前冲去,险之又险地从限高杆下方擦着混凝土顶部掠过!
      后方,被爆炸火光和浓烟暂时阻隔的隧道里,传来越野车急刹和碰撞的混乱声响。
      但危机并未解除。
      第一辆越野车已经利用同伴爆炸的掩护,从火光和烟雾中强行冲出,虽然车头被碎片刮得伤痕累累,却依然疯狗般追了上来!
      隧道尽头,隐约可见出口的微光。
      林念在剧烈的颠簸和后方火焰的热浪冲击中,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侧头,目光扫过机车侧面挂着的一个小型战术包——那是霍一言的习惯,里面总备着一些应急和“非常规”物品。
      她松开一只手,忍着肩膀在之前翻滚中可能拉伤的剧痛,探向战术包。
      手指在颠簸中摸索,很快触到了几个冰凉的玻璃瓶和一小包密封的化学粉末。
      是高氯酸钾和铝粉,混合后遇空气剧烈燃烧,产生大量白色浓烟,如果再加入一点点从医院实验室顺手拿出来的强腐蚀性酸酐……
      她飞快地操作着,用牙齿咬开瓶盖,将粉末倒入一个小型喷雾瓶,又从另一个小瓶里滴入几滴液体。
      手指颤抖,但步骤精准得如同在进行一台精密的手术。
      “给你十秒!”林念凑近霍一言耳边喊道。
      霍一言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林念手中那简陋却危险的东西,瞬间明悟。
      她猛地一打车头,机车在隧道最后的直道上划出一个危险的S形,稍稍拉开了与后车的距离。
      “五秒!”
      林念用颤抖的手指拔掉了喷雾瓶的保险销,将瓶身捏在掌心,对准了后方越野车挡风玻璃的方向。
      “三!二!一!”
      霍一言突然降档,机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般的顿挫,速度骤减!
      后方越野车措手不及,本能地以为前方要停车,也跟着急刹。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相对静止瞬间,林念手臂奋力后扬,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喷雾瓶,朝着越野车挡风玻璃的上方投掷出去!
      喷雾瓶在空中翻滚,瓶口因为内部压力和之前的撞击,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砰!”瓶子在撞上挡风玻璃上沿之前,内部不稳定的混合物率先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刺激性酸味的白烟,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瞬间从瓶身破裂处喷涌而出,膨胀,吞没了越野车整个前部视野!
      强酸烟雾!
      “吱嘎——!!!”越野车驾驶员在突然失去视野和吸入刺激性气体的惊恐中,猛打方向盘,刹车踩死!
      轮胎与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身不受控制地横甩出去,重重撞在隧道内壁上,烟雾弥漫中,再难动弹。
      机车冲出了隧道出口。
      外面是西环码头边缘一个僻静的货运堆放区,海风腥咸,与隧道内的污浊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夜色浓重,远处是维港的灯火和货轮的轮廓。
      霍一言没有丝毫停留,机车冲下出口的斜坡,直接驶入一片由集装箱和废旧渔网、泡沫浮标堆积成的复杂区域。
      她七拐八绕,最后将机车藏在一个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拉着几乎脱力的林念,快速翻过一道低矮的、锈蚀的铁丝网,跳入下方一条用于排放雨水和冲洗码头污水的暗渠。
      暗渠齐膝深,水质混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腥臭。
      两人涉水前行,水流声掩盖了脚步声。
      最终,霍一言带着林念,从一个不起眼的、通往码头废弃鱼库的通风口,艰难地爬了进去。
      废弃鱼库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混合着柴油、铁锈和多年积存下的霉腐气息。
      空间不大,堆满了一些破旧的塑料筐和断裂的冰块模板,仅有的几扇小窗被厚厚的油污和灰尘覆盖,只透进极其微弱的、码头远处照明灯的光晕,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相对安全了,至少是暂时。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所有被压制的伤痛和疲惫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林念靠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墙滑坐下去,左肩之前翻滚和拉扯造成的剧痛此刻尖锐地爆发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更糟糕的是双手,那源自肾上腺素透支后的剧烈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连握拳都困难。
      霍一言迅速检查了一下这个临时藏身处,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和即时威胁后,立刻回到林念身边蹲下。
      她的脸色在微光下也显得苍白,腹部刚才突围时被一颗跳弹擦过的伤口,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持续的流血和动作撕裂,让那里已经濡湿了一片深色。
      “你的手。”霍一言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眉头紧锁。
      她没有先处理自己的伤,而是抓住了林念那只抖得最厉害的手。
      林念想抽回,却被她握得很稳。
      霍一言的手掌有厚厚的茧,温度不高,但干燥而稳定。
      那轻轻的包裹,像是一道无形的锚,试图固定林念失控的神经。
      “……没事。”林念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肾上腺素后遗症,过一会儿就好。你的肚子。”
      她挣开霍一言的手,这次动作坚决。
      她强迫自己用那只还在颤抖的手,摸向自己风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那是她作为医生的习惯,总会在贴身衣物里备一个小巧的急救包。
      手指不听使唤,摸索了好几次,才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用无菌袋密封的简易缝合包和一小瓶碘伏。
      “坐下。”她命令道,声音带着医生的权威,尽管虚弱。
      霍一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依言在她面前坐下,背靠着一个冰冷的泡沫箱,将受伤的左侧腰腹暴露在林念眼前。
      灯光太暗。
      林念用牙齿咬开手电筒的开关,将其卡在旁边的缝隙里,一束聚焦的光柱打在霍一言腹部的伤口上。
      翻开的皮肉在强光下有些狰狞,但万幸不深,没有伤及内脏。
      林念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鱼腥和霉味的空气,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伤口上。
      颤抖的手在酒精棉球擦拭过皮肤时,略微稳定了一些。
      穿针,引线。
      持针器在她指间,逐渐找回了熟悉的分量和控制感。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手电筒电流细微的嗡嗡声,以及缝合针穿透皮肉时,极其轻微的“嗤嗤”声。
      距离太近了。
      林念半跪在霍一言腿边,为了看清伤口,不得不将身体前倾。
      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霍一言的大腿,呼吸间的温热气息,几乎能拂过对方紧绷的腰侧皮肤。
      她能闻到霍一言身上汗水、硝烟、血迹,以及更深处、独属于她的那种干净冷冽的气息,此刻被海水和污迹覆盖,却依然顽强地透出。
      霍一言垂着眼,视线落在林念专注而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即使努力控制依然会偶尔微颤的指尖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几年分离的空白,都在此刻的凝视中填满。
      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节蜷缩,又缓缓松开。
      最后一针打结。
      林念剪断缝合线,用纱布覆盖包扎好。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是屏住呼吸完成的。
      “好了。”她低语,声音有些沙哑。
      她正准备直起身,手指在收拾器械时,无意间从霍一言腰侧滑过,触碰到了她后腰靠近脊柱的位置。
      霍一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林念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有一小片区域的触感……不对。
      不是伤疤,而是一种微微凸起的、光滑的异样感。
      她下意识地将手电筒的光束偏移,照向那片皮肤。
      在霍一言后颈下方,紧挨着发际线的地方,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的淡紫色印记,清晰地映入眼帘。
      不是纹身,不是胎记。
      那是一种极淡的、仿佛从皮肤内部透出的紫色,形状……是一朵五瓣梅花。
      边缘清晰,中心颜色稍深,如同一个精心盖下的烙印。
      林念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见过这个印记。
      在“方舟计划”那些高度机密的实验体档案照片里,在那些被剥夺了身份、只剩下一串编号和生物数据的“样本”身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淡紫色的梅花印记。
      那是实验体的标识,也是控制与监控的植入点标记之一。
      霍一言……她三年前的警校之星,她忍痛推开的初恋,她以为只是被家族迫害、被迫消失的恋人……
      怎么会?
      这个印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霍一言失踪的三年里,不仅仅是成为了保镖,不仅仅是经历了生死训练……她可能,曾经,或者现在仍然是,“方舟”的一部分?
      是实验体?
      是周国权或者林景辉的……作品?
      一股冰冷的恐惧,比海港的夜风更刺骨,瞬间攥紧了林念的心脏。
      她想起霍一言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格斗技巧、承受能力,想起她某些时刻过于沉默和克制的本能……
      林念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淡紫色的梅花印记。
      霍一言猛地吸了一口气,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但她没有躲开,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冰冷的水泥地面,指节泛白。
      “霍一言,”林念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她看着那枚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数黑暗秘密的印记,每一个字都问得无比艰难,“这三年……你到底……”
      “叮铃——!!!”
      一声沉重、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惊雷般骤然炸响,粗暴地打断了林念未出口的质问!
      鱼库那扇厚重、锈蚀、被从内部用铁链锁住的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击了一下!
      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锈蚀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霍一言在撞击声响起的瞬间便已弹起,如同蓄势的猎豹,将林念猛地护在身后,手枪瞬间指向门口,眼神锐利如鹰隼,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林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狂跳,她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铁质冰钩,退到霍一言身后的阴影里,肩膀的剧痛和双手的颤抖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下。
      更加猛烈的撞击接连传来,铁门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的撞击者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终于,一声巨响,锈蚀的门轴彻底断裂,铁链崩飞!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门洞外,是码头夜晚的微光,勾勒出一个踉跄冲入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身影浑身湿透,衣服破损,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的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冲进门内便向前扑倒,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咳嗽。
      霍一言的枪口稳稳指着她,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在看清来人脸的瞬间,她的眼神猛地一震,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林念也从霍一言身后探出了视线。
      那是一张布满血渍和淤青、却依然能辨认出熟悉轮廓的脸。
      是阿芬。
      赵雅之曾经最信任的贴身护工,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的中年女人。
      三年前赵雅之“病重”后便不知所踪,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么被灭口,要么被送走。
      此刻,她抬起那张混合着血、泪和雨水的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间里的林念,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嗬嗬的气音。
      然后,她沾满血污的手,艰难地、颤抖着抬起,指向自己喉咙的方向,又猛地向外一挥——
      那个口型,林念瞬间读懂了。
      是“跑”。
      也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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