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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镜像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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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重新稳定,清晰得令人窒息。
无影灯的光惨白地泼洒在不锈钢器械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
那张与她酷似的脸——不,是几乎复刻的脸——正以一种严谨到近乎机械的程序,将双手浸入碘伏消毒液中。
水流冲刷过纤长的手指,那手指的骨节,指腹的薄茧分布,甚至小指那几乎看不见的、因早年实验事故留下的细微疤痕,都与林念自己的手别无二致。
林念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部直冲喉头。
那不是对血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认知根基被彻底撼动的眩晕。
她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她”拿起无菌巾擦手,动作精准,力道均匀,然后走向那个摆满手术器械的托盘。
那是一整套开胸手术器械。
肋骨牵开器,骨锯,精细的止血钳,还有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
“她”拿起一把手术刀,用指尖轻轻试了试刀锋,那微小的习惯性动作,如同镜像般精准。
“看来,画面很清楚了。”林景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分享杰作般的愉悦,“念念,惊喜吗?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三年前你离开后,家族对你母亲的‘病情’突然有了新的‘治疗方案’吗?”
林念没有回应,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白痕,细微的疼痛是她此刻保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夜莺’计划最初的灵感,来源于父亲。”林景辉的声音慢条斯理,如同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医学题,“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相信顶级医疗资源的垄断,首先需要的是‘人’的绝对可控与无限复制。你,林念,是他最满意的初始模板——天才的医术,林氏的血脉,甚至这副皮囊。可惜,你不够听话。”
画面里,“妹妹”拿起了那把手术刀,缓步走向手术台。
“父亲临终前,我接手了一切。”林景辉继续道,“包括利用你三年前一次常规体检留下的、未被销毁的活体组织样本。加上你母亲当时还保存在生殖中心的、受法律保护但已被家族施压放弃使用权的冷冻卵子……方舟计划最精密的部分得以启动。”
林念的呼吸一滞。活体组织……冷冻卵子……母亲……
“她,”林景辉的声音带着笑,“不是你的妹妹。准确说,她是你的‘备份’。基因上,她是你和母亲生物学意义上的‘女儿’,但更完美的说法是,她是利用你的基因蓝图、剔除了不稳定因素、通过定向诱导分化培育出的,最完美的‘林念’。她拥有你的全部医学天赋记忆,却对家族绝对忠诚。她是林氏医院未来真正的掌舵人,而你,旧版本的‘林念’,只是需要被覆盖的错误代码。”
荒谬感如冰水灌顶。
林念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那眼神,那动作……原来不是模仿,而是复写。
一种极致的冰冷顺着脊椎爬升,让她浑身发颤。
“现在,”林景辉的声音压低,充满了残忍的暗示,“她正准备进行一场‘必要’的手术。你母亲的心脏,在长期‘药物维持’下,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衰竭。当然,这也在计划内。一场完美的、由林氏继承人主刀的心脏移植手术,挽救家族主母,顺便,让‘新林念’正式登上舞台……多好的剧本。而旧的你,只需要消失在今晚的混乱里,或者,看着你母亲的心脏,在别人——在另一个‘你’的手里,停止跳动。”
最后一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林念最后的防线。
她猛地转身,不是离开,而是扑向旁边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是她随身携带的简易急救包,其中有基础手术器械。
她扯开拉链,一把抓住那把最熟悉的手术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稳了一分。
“林念!”阿诚的声音从加密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焦急的电流杂音,“不要冲动!这是陷阱!手术区被完全控制,你进去就是……”
“让开!”林念低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推开阿诚试图在屏幕另一头阻拦的意念,将手术刀和一些简易器械胡乱塞进一个防水袋,背在身上。
她要回去。
无论那是陷阱,是地狱,还是另一个“自己”的屠宰场,她都必须回去。
母亲在那里,等着她。
或者,等着“被她”终结。
“我开车去接应,三分钟后到拳馆后巷!”阿诚的声音急切。
“来不及了。”一个低沉、冷静到可怕的声音插入。是霍一言。
她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拳馆另一侧的阴影里,此刻转过身,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鹰隼。
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医疗冷藏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已经抽吸好淡黄色液体的注射器。
她走到林念面前,无视林念眼中的血丝和颤抖,只是将那支注射器,不由分说地塞进林念冰冷的手里。
“高浓度肾上腺素,混合了强心和止血成分。”霍一言的声音很快,却字字清晰,“心脏骤停初期,这是你唯一的牌。进去后,如果情况允许,先给你母亲一针。如果……”她顿了一下,眼神暗沉,“如果来不及,或者你需要强行打开胸腔进行心脏按压……它能给你争取最多五分钟的体力峰值。”
林念握紧那支冰冷的注射器,指尖的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些许。
她看向霍一言,发现对方已经快速操作起自己手腕上的加密终端。
“黑隼残部,全体注意。”霍一言对着终端,声音冷硬如铁,下达了与林念计划完全不同的、更为暴烈的指令,“放弃所有外围策应点。目标:林氏医院大楼,负二层备用供电及中央监控枢纽。任务:摧毁。允许使用一切手段,包括但不限于高爆装置。我要那栋楼,在十分钟内,至少有三分钟彻底断电,监控失灵。执行。”
她关掉通讯,看向林念,眼神复杂,却毫无动摇:“断电和混乱,是你唯一能混进去,并接近手术室的机会。负二层一炸,所有备用电源都会优先供给核心手术区和生命维持系统,但总控会乱。我会从正门给你撕开口子。”
“你呢?”林念哑声问。
“我?”霍一言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我去会会王队长他们,给你清道。顺便,”她眼中寒光一闪,“看看能不能给那位凯文先生,送份‘大礼’。”
阿诚在通讯器里急促地说:“我会尝试用最后残留的病毒程序,劫持医院内部广播和附近区域的公共屏幕,插入这段直播的片段……就算不能造成实质阻碍,也要让林景辉分心!舆论压力,哪怕只有一瞬间!”
没有时间犹豫。林念重重点头,将注射器小心地贴身放好。
两人冲出拳馆,外面暴雨不知何时已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积水上,溅起无数水花。
凌晨的街道空旷,只有雨声哗然。
那辆改装摩托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雨幕中。
林念跨上后座,从后面紧紧抱住霍一言的腰。
霍一言的后背温暖而坚实,隔着湿冷的衣物,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
“抱紧了。”霍一言只说了这一句。
引擎发出低沉却暴烈的咆哮,摩托车如同挣脱牢笼的黑色猛兽,撕开重重雨幕,冲向中环方向。
雨水劈头盖脸砸来,冰冷刺骨,却让林念因愤怒和恐惧而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凌晨的道路畅通无阻,摩托车速度极快,霓虹灯牌在暴雨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向后飞掠。
林氏医院的全貌很快出现在雨夜之中。
果然,医院正门区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黑色SUV停着,隐约可见手持非标准装备——那些更像是重型电击器或束缚器械——的私安人员在巡逻,气氛肃杀。
表面是“重要手术”,实则已是龙潭虎穴。
霍一言没有减速,反而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发出怒吼,直冲医院侧面的急诊通道入口!
那里也有安保,但似乎接到了不同指令,正试图拦截一辆正在进入的救护车。
“证件!”霍一言在狂风中大喊。
林念立刻从防水袋里摸出自己的医生证件,高高举起。
摩托车一个甩尾,尖锐的摩擦声刺破雨声,精准地停在急诊通道闸口前。
里面几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惊动,纷纷看过来,其中一人,正是面色不善的王队长。
他手一挥,带着两个人快步走来,手按在腰间的电击器上。
“林医生?现在情况特殊,非相关医护不得……”王队长的话没说完。
霍一言根本没等他说完,左手向下一按,同时右手在腰侧某个控制器上,重重按下红色按钮。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轰鸣,从医院正门警戒线外不远处,那辆霍一言事先安排、伪装成普通轿车的接应车辆处猛然响起!
冲天的火光混合着浓烟在暴雨中炸开,金属碎片四溅,虽然离主建筑有距离,但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和骇人的火光,瞬间吸引了医院外围所有安保人员的注意!
“有袭击!保护正门!”王队长大惊,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分神的一秒,霍一言已经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从因爆炸而愣神的闸口守卫缝隙中,疾冲而入!
“拦住他们!”王队长反应过来,怒吼着追上几步,却被更多涌向爆炸点的安保人员阻挡。
摩托车冲进急诊大楼底层的半开放式车道,霍一言毫不减速,直接冲向侧面一个标注着“医疗废物/排污处理”的厚重铁门。
她跳下车,拔枪对着门锁就是两枪,随即一脚踹开铁门,露出后面昏暗、向下延伸的楼梯和弥漫的消毒水与淡淡腐败气味。
“下去,一直走,第三个岔口右转,尽头是手术准备区的后通道!”霍一言语速极快,将摩托车推进门内阴影处,“我去引开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林念看了她一眼,雨水中,霍一言额角的血痕格外清晰,眼神却亮得惊人。
没有时间拥抱或告别,林念重重点头,转身冲下楼梯,融入下方通道的黑暗与潮湿气味中。
身后,传来霍一言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以及她冲向相反方向、故意弄出的急促脚步声。
阴冷,潮湿,污浊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味,充斥着狭窄的地下通道。
应急灯的光微弱而闪烁。
林念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雨水顺着头发、衣角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肩颈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中隐隐作痛,但她全然不顾。
阿诚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巨大的电流干扰杂音:“……信号……干扰强……直播还在……我尽力……马上插入……”
突然,头顶所有的灯管,以及通道墙壁上闪烁的应急灯,同时猛地一暗!
“滋——啦——”
刺耳的电流噪音响彻通道,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负二层的袭击,生效了。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应急电源便再次启动,但光线比之前更暗,闪烁不定,仿佛电力不稳。
远处,隐约传来混乱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林念摸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在微弱闪烁的光线下,凭借记忆和对医院结构的熟悉,拼命向前奔跑。
第三个岔口,右转……通道尽头,一扇印着“手术人员专用通道-非请勿入”的双开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虚掩的。
里面透出与通道应急灯截然不同的、稳定而明亮的白光。
手术室的无影灯光。
林念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浸透了衣服。
她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支冰冷的肾上腺素注射器,紧紧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握住了口袋里那把冰冷的手术刀。
她侧耳倾听。
门内,只有监护仪器单调而规律的“嘀——嘀——”声,缓慢,微弱。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规律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随即,化作一道尖锐、持续、撕心裂肺的长鸣!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
母亲!
林念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恐惧、权衡都被这声鸣叫击得粉碎。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那扇沉重的手术室大门,冲了进去!
刺眼的无影灯光瞬间吞没了她的视野。
她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台。
母亲赵雅之躺在那里,脸色是一种濒死的灰白,胸口连接的导线在剧烈抖动,旁边的监护仪上,代表心室颤动的杂乱波形正在迅速衰减,趋向那条象征死亡的直线。
而一个穿着无菌手术服、与她身形几乎一样的人,正背对着她,站在器械台前。
听到撞门声,那身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露出的眼睛——冰冷,专注,此刻却仿佛镜面般,映照出林念此刻狼狈、惊恐、却充满杀意的模样。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刀尖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暗红的血珠。
“她”的目光越过林念,似乎看了一眼墙上某个正在闪烁的、连接内部网络的冷光屏,屏幕角落,一个微小的红色圆点稳定地亮着——直播仍在继续。
然后,“她”回过头,对林念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牵动,一种机械的、模仿出来的表情。
“她”用那双和林念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沾着血的手术刀尖,轻轻指了指台上生命体征正在急速消失的赵雅之,又指了指林念,最后,刀尖微微向上,指了指那闪烁的摄像头红点。
“她”的嘴唇在口罩下,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念读懂了那个口型。
“看着我。”
林念举起了手中紧握的手术刀,刀锋冰冷,映出她自己赤红的双眼,和对面那双空洞而诡异的“自己”的眼睛。
她迈步,冲向手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