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医生不听话,保镖有办法 ...
-
她的身体,却是斜斜向前倒下的。
右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却只捞到冰冷的空气。
视野开始旋转,手术灯刺眼的光晕、同事模糊的脸、消毒水的气味……一切都开始失真、褪色。
低血糖、长达八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的手术、以及之前过度消耗的肾上腺素,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磕上冰凉坚硬的地面前,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切入她与地面之间。
手臂上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中,她感到自己失去重心的身体被整个托起,随后落入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鼻尖撞上带着雨水和淡淡硝烟味的衣料,耳畔是霍一言平稳却近在咫尺的心跳,以及她胸腔传来的、沉稳的震动。
“放我下来。”林念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手术后余威犹在的倔强,试图挣扎,但手脚酸软得使不出力。
霍一言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怀中的人,目光锐利地扫过闻声围拢过来的几个医护人员,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命令,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让开。需要一个安静的休息室,立刻。”
“林医生她……”有护士想上前询问。
“疲劳,低血糖。”霍一言用最简短的词语堵回了所有的关切和疑问,抱着林念,迈开长腿,朝着手术准备区旁边一间挂着“医师休息(勿扰)”牌子的房间走去。
她的步伐快而稳,林念在她怀中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被紧紧禁锢的触感和那份属于霍一言的、强悍的存在感,蛮横地侵入她的每一寸感知。
“霍一言!你没有权利……”林念试图提高声音,但眩晕让她的指控听起来绵软无力。
“闭嘴。”霍一言的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或者你想晕在走廊里,明天登上港岛小报医疗版头条?‘林氏千金术中力竭倒地,神秘女保镖全程贴身守护’?”
林念抿紧了苍白的唇,不再出声。
她知道霍一言说得出做得到,而且,那种难堪的场景,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她窒息。
霍一言用肩膀顶开休息室的门,抱着林念进去,反脚将门踢上。
然后,她走到房间里唯一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边,动作算不上轻柔、但足够稳地将林念放了下来。
床单是医院统一的浅蓝色,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味。
林念刚一沾到床,就想坐起来,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让她不得不闭上眼,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霍一言没再理会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指在门侧一个不起眼的电子面板上快速输入一串密码。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的位置亮起微小的红点。
“你干什么?!”林念听到那声锁闭的轻响,猛地睁开眼。
“临时安全锁,只有我这边能开。”霍一言解释得毫无波澜,她走到房间角落一个小小的洗手台前,快速而仔细地清洗了双手,然后才走回床边,目光落在林念缠着纱布的左臂上。
那白色纱布在经历了暴雨、机车疾驰和长时间手术后,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沾染了些许灰尘和汗渍。
“手。”霍一言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念警惕地向后缩了缩:“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的‘可以处理’,指的是用单手操作,让伤口在紧张和暴雨中裂开,再浸泡八小时汗水和可能被污染的衣物?”霍一言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林念强撑的体面,“伸出来,林医生。或者,我也可以认为你失去了基本的医疗判断力,需要更‘强制’的介入。”
最终的妥协,往往源于无力对抗的现实。
林念沉默地、带着屈辱感地,将左臂伸了过去。
霍一言半跪在床边的地板上,这个姿态让她得以平视林念手臂的高度。
她先用随身携带的便携剪刀(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些固定的胶带和纱布层。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露出里面的景象时,霍一言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伤口果然是裂开了。
原本整齐的缝合线因为剧烈的动作和可能的牵拉,边缘有些扭曲,周围皮肤红肿发烫,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
之前在车上简单消毒过的表面,现在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色泽。
霍一言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一些。
她放下剪刀,从自己随身的那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战术腰包里,取出一个深灰色的金属小盒。
打开,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一些小巧的器械和药瓶,标签都是简洁的英文缩写和数字代码。
她先用一支看起来就比普通棉签更粗糙、带着消毒刺鼻气味的棉棒,蘸取了小盒里一种淡黄色的油性药剂,开始清理伤口周围。
药剂接触皮肤的瞬间,林念倒抽一口冷气,那刺激性远强于碘伏,带着一股强烈的收敛和刺痛感,但红肿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抑制住了。
“这是什么?”林念忍着痛问。
“71号战地消毒促愈合剂。”霍一言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精准稳定,重新清除可能存在的微小异物,检查缝合情况,“军用,副作用是痛感明显,愈合初期可能留疤。但能最大程度降低深层感染风险,尤其在……”她顿了顿,“环境不理想的情况下。”
林念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冷硬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三年前,霍一言递过来的总是温热的奶茶,或是在她偶尔熬夜做实验时轻轻披上的外套。
而现在,她递过来的是军用消毒剂和强制性的保护。
这种落差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霍一言,”林念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药剂的刺痛和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发颤,“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林家付给你的薪水,还是……为了报复?”
霍一言清理伤口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她拿起新的无菌纱布,覆盖上去,手法熟练地用医用胶带固定。
“安保职责的第一要义,是确保目标存活并处于可执行任务状态。”她的声音冷硬如铁,“你目前的身体状态,不符合‘可执行任务状态’。我只是在履行合同,完成必要的基础维护。”
“基础维护?”林念被这个词刺痛了,她猛地想抽回手,却被霍一言以更强的力道按住手腕,固定在膝盖上。
“别动。”霍一言抬起眼,第一次在包扎时正视林念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有冰冷的愤怒,有被强行压抑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否则我不介意用绷带把你这只手暂时固定在床头,确保它不再因为某些人莫名其妙的‘骄傲’和‘逃避’而继续恶化。”
“我骄傲?我逃避?”林念气极反笑,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霍一言,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是谁先转身的?是谁拿着那些钱,头也不回地走掉?是谁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消息都不留?现在你回来,用这种姿态,这种身份,对我说‘基础维护’?”
她的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锋利,直刺向两人之间那层名为“过去”的、一触即溃的薄冰。
霍一言的眼神暗了暗,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她松开林念的手腕,但并没有站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热。
“那笔钱,”霍一言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砂砾般的粗粝,“你父亲派人送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够你在底层活一辈子,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林念浑身一震。
“我没有回头。”霍一言继续道,目光牢牢锁住林念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清楚,当时的我,连护你周全的能力都没有。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被家族拿捏的又一个弱点。你推开我的方式很烂,林念,烂透了。但你说的有一点没错——我配不上你。”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所以我走,去变得配得上‘保护你’这件事。哪怕你不再需要。”
休息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永不落幕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切割着两人的身影。
林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弃的人,是那个忍辱负重、牺牲一切的守护者。
可原来,霍一言也背负着她不知道的重量,走上了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更为艰险的道路。
就在这时,霍一言放在旁边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屏幕无声地亮起,震动了一下。
她迅速扫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刚才那一丝外泄的情绪被完美地收敛回冰封之下。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通讯器。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阿诚”的加密信息,内容简短:
“头儿,查清了。今晚隧道里那两辆越野,其中一辆的刹车油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手法很专业,是预谋。顺着车辆信息和购买渠道反查,找到了一个中间人,有给林建东手下司机转过账的记录。相关痕迹正在被快速清理,我们的人拿到了部分备份,已同步至安全云端及预设的警方接收端。”
霍一言的指尖在通讯器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冷得像维多利亚港最深处的夜色。
林建东。
不止是口舌之争,是真想要林念的命,而且,是在她刚刚完成那台为医院搏来声誉的手术之后。
好一个“清理门户”。
她收起通讯器,没有再看林念,而是走到休息室内线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行政总值班室吗?”霍一言的声音陡然变得焦急而慌乱,与她平日判若两人,“我是林念医生的保镖!林医生她……她在休息室突然情况不好!可能是术后应激反应加上旧伤,呼吸很急,叫不醒!请立刻通知林副院长,需要他过来主持判断!对,就是这间休息室,门锁住了,我这就打开!快!”
她挂断电话,脸上那片虚假的焦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寒铁般的平静。
她看向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已将震惊和复杂情绪压下去的林念。
“配合一下。”霍一言言简意赅,“演几分钟的‘昏迷不醒’。”
林念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没有问,也没有拒绝,只是深深看了霍一言一眼,然后缓缓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让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
霍一言走到门边,解除了电子锁。
然后,她退回到床边不远处的阴影里,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左手却悄然按在了腰后。
不到三分钟,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门被“咚咚”拍响,林建东故作关切的声音传了进来:“林医生?霍小姐?我是林建东!里面怎么回事?快开门!”
霍一言上前,打开了门。
林建东带着两个穿着医院安保制服、身材壮硕的男子,急匆匆地挤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的林念,看到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和算计,随即又被担忧覆盖。
“林医生她……”林建东假意上前两步。
就在他越过霍一言身侧,注意力完全在林念身上的那一瞬间——
霍一言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左手从腰后抽出,指尖赫然夹着一枚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弹壳——正是之前隧道里,陈彪所用枪支射击后留下的那枚。
她没有用枪,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枚尚带着冰冷铁锈和火药味的弹壳,精准而强硬地抵在了林建东的咽喉正中。
动作很轻,没有刺破皮肤,但那种冰冷的、代表着死亡的金属触感,以及霍一言指尖传来的、绝对可控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压迫感,让林建东瞬间僵直,脸色由红转白,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的两名安保人员反应过来,刚想动作,霍一言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抬起眼帘,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两人就像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不敢再动弹。
那是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杀手才有的眼神,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林副院长,”霍一言贴近林建东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你雇的人,手艺不太行。刹车油管破坏得太粗糙,越野车的追踪痕迹也没清理干净。你猜,这些证据,现在在哪里?”
林建东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
“你……你胡说什么……”他试图挣扎,但咽喉处的压力让他声音发颤。
“是吗?”霍一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如看看手机?或者,等十分钟?也许警方的电话,会直接打到你的私人号码上。”
她松开了手指,那枚沾染了血与火气息的弹壳,“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滚动了半圈,停在林建东锃亮的皮鞋尖前。
林建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那枚小小的弹壳,又猛地抬头看向霍一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
所有的侥幸、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抽气声,脸色惨白如纸。
霍一言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床边。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枚弹壳,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她俯身,对床上依旧“昏迷”的林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躺够了就起来。我知道你清醒。”
林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还有未散的复杂情绪。
“他走了?”她问。
“暂时吓破胆了。”霍一言直起身,“后续警方会处理。但今晚医院不安全,你需要立刻离开。”
林念坐起身,左臂包扎处传来隐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霍一言,忽然开口:“我要回公寓。立刻,马上。有些东西,我必须亲自确认。”
霍一言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只是沉默地、极其短暂地点了下头。
窗外的霓虹依旧在暴雨后的湿漉街道上流淌,光影迷离,仿佛预示着,这港岛的惊鸿之夜,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