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墨玉xin

49、第 49 章

　　那片精神世界里没有天光，没有声响，四下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陆望残存的那一缕本我意识就蜷缩在这片虚无的最深处，如同被巨石压在深渊缝隙里的火星。望舒环流淌出来的细碎力量顺着血脉缓缓渗透进来，如同极淡的流水，一点点冲刷包裹住他精神层面层层叠叠的禁制枷锁。可承羽永安施加下的精神篡改手段太过周密，一层又一层编织而成的精神屏障横亘在火种与外界之间，手环的力量只能缓慢地磨蚀屏障的边角，连一丝完整的记忆碎片都无力推送至表层。外界发生的一切，旧人的牵挂、曾经的过往，全部被隔绝在厚重壁垒之外。现实躯体接收到什么指令，表层人格便会机械地执行什么，内里那一点火种，连传递一丝情绪都做不到。

　　现实世界，承羽永安总部的通道长廊泛着冷硬的金属冷光。陆望顺着长廊稳步前行，靴底踩过金属地板，发出规律又单薄的叩响。手腕处的望舒环被黑色护腕大半遮盖，只露出一小截银白的边缘，那一点微光被刻意掩藏，基地内部的研究员数次尝试拆解、剥离这件外来器物，切割、能量灼烧、异能拆解，各式各样的手段轮番上阵，全部都徒劳无功。工具接触手环的瞬间就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就连高阶的拆解类异能落在上面，也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基地高层心知肚明，这件信物绑定了唯一的解锁权限，除了那个远在外面的沈辞，没有人可以将它取下。

　　高层对此也只能暂且搁置。既然无法摘除，便只能选择无视，只要精神禁制牢牢锁死陆望的主观意识，一枚手环微弱的影响，短时间之内翻不起大乱子。他们甚至做过评估，手环的力量太过细碎，想要冲破整套精神禁锢，需要耗费难以估量的光阴。眼下，他们更需要的是这一具被改造完成的强悍兵器。

　　走廊尽头的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宽大的作战调度室映入眼帘。数名承羽永安的核心骨干围坐在环形操作台周边，屏幕上流转着江海市周边城郊区域的各类情报数据，红色标记点密密麻麻，标注着几处异能者小规模聚集的隐秘据点。

　　“目标区域三处，城郊废弃物流园区，西山旧矿坑，还有临河的废弃码头。”一名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指尖划过光屏，语调平淡，“根据情报，有不少脱离管控的异能者在此藏匿，其中包含数名价值较高的Omega。本次任务，全部进行清缴回收。遇到反抗，允许动用全部作战权限。”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陆望身上。

　　此刻的陆望神情漠然，眼瞳是一片死寂的深黑，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情绪起伏。蔷薇信息素被体内持续注射的抑制药剂死死压制，几乎感知不到半分气息，周身萦绕的只有被指令调动起来的凛冽能量。他微微垂着眼，安静接收调度室内传来的全部任务信息，大脑表层被篡改的意识忠实记录下每一条要求。

　　“零七，由你主导本次清扫行动，三支辅助小队配合你的行动。”负责人继续下达指令，“记住，优先捕获目标样本，若是对方拼死抵抗，可以就地抹杀。”

　　陆望微微颔首，没有出声应答，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肢体回应，便代表他已经完整接纳全部命令。

　　调度室的其余执行者看向他的眼神各有不同。一部分人带着纯粹的忌惮，他们清楚这一具躯体潜藏多么恐怖的力量，即便被精神枷锁束缚，依旧拥有碾压绝大多数高阶异能者的战力；也有一部分人眼底带着漠然的审视，于他们而言，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那个名叫陆望的少年，仅仅只是一件耗费巨大代价打磨完成的武器，一件工具而已。

　　没有人会去深究工具外壳之下，深渊底下还埋藏着一丝未曾熄灭的意识火种。

　　调度指令确认完毕，陆望转身，迈步走出调度室。黑色作战外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掩盖住手腕上那一枚安静发光的手环。基地的升降平台缓缓下降，直达地下停机坪，数架改装后的悬浮飞行器静静停靠在泊位之上，黑色的机身涂有承羽永安隐晦的徽记。三支辅助小队的队员已经整装完毕，看到陆望走来，所有人自动分列两侧，没有多余的交谈。

　　飞行器引擎轰鸣起来，气流卷动地面的沙尘，机身缓缓升空，冲破地下基地的顶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江海市市区另一边，沈辞的别墅客厅灯火通明。

　　窗帘半掩，屋外的晚风卷着夏夜草木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拂动桌面上摊开的厚厚一叠资料。沈辞坐在沙发边，指尖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陆望过去的模样，眉眼清俊，眼底带着鲜活的暖意。他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相片的边缘，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钝重的痛感源源不断蔓延开来。

　　距离那次冒险潜入敌方据点，拼死将望舒环佩戴到陆望手上，已经过去数日。这几天，他们没有等来承羽永安的谈判邀约，没有威胁信件，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涉。对手如同彻底销声匿迹，可越是这般死寂，越叫人心中不安。

　　沈清妍站在落地窗边，一袭素色长袍，黑色长发垂落肩头。属于五大主神的威压被她刻意收敛，仅仅只有周身萦绕淡淡的寒松落雪的信息素，清冽如雪后松林的冷风。她指尖悬空，一面面细碎的镜面虚影在半空缓缓浮动，镜面之中流转着各处搜集而来的监控碎片、情报讯息。镜像分身散落在城市四面八方，不眠不休地搜寻承羽永安活动留下的蛛丝马迹。

　　“所有主城区监控，没有捕捉到他们大型运输载体出入的痕迹。”沈清妍的声音低沉平缓，“对方的对外通道，大概率藏在城郊地下隧道网络。我的分身数次尝试深入隧道深处，都遭遇到了强力的精神干扰阵法，分身进去之后很快就会被摧毁，无法带回更深层的画面。”

　　林悦坐在一旁，正对着笔记本电脑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铺满城市外围的地理测绘图纸。她指尖拖动鼠标，将几处可疑的城郊据点全部圈画出来。

　　“最近城郊好几个零散异能者聚居点，陆续失去联络。”林悦眉头紧锁，指尖点在屏幕上红色标记，“之前还有零星的求救信号往外发送，短短几天时间，信号全部彻底消失。我排查了信号消失的时间线，全部集中在夜间。”

　　宋麟和沈紫阳坐在另外一侧，两个人刚刚结束大学大一课程，放下课本便赶来这边参与情报汇总。宋麟指尖敲了敲桌面：“是抓捕行动。承羽永安应该是在利用被控制的陆望，去清缴城外游离的异能者，搜集Omega样本。他们不主动来找我们，是在抓紧时间扩充自己手里的筹码。”

　　这句话落下，客厅之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沈辞握着照片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能够模糊感知到望舒环那一边微弱的牵连，那一丝联系十分缥缈，像是隔着万丈深海，只能隐约感知到对方还活着，却接收不到任何情绪，得不到任何回应。手环确实在缓慢起效，可这个过程太过漫长，如同滴水穿石。

　　“我们不能坐在这里被动等待。”沈辞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果他们持续派出陆望外出执行任务，那就是我们唯一可以接触到他的机会。”

　　“风险极高。”沈清妍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沈辞身上，“如今的陆望，所有表层意识全部受控。一旦碰面，他会将我们视作任务清单上需要清除的敌人。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拥有顶尖战力，没有自我顾忌，下手毫无保留的对手。我们既要牵制住他，又绝对不能重伤伤害他的躯体。束手束脚的战斗，局面会格外凶险。”

　　“我知道。”沈辞垂眸，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可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至少，我们可以确认手环对他产生了多少影响，也可以截下承羽永安抓捕的无辜异能者。”

　　林若若站在角落，黑色长发垂落肩头，淡金色眼眸轻轻颤动。山茶花的信息素安静收敛在体内，风雪、治愈、光之审判多重异能在她体内静静蛰伏。她拥有强大的修复能力，可面对这种深度精神篡改，她的治愈修复异能也无从下手。□□的伤痕可以抚平，可被人为碾碎篡改的记忆与意识，没有办法靠简单的治愈能力直接复原。

　　“若是交战，我可以负责防御以及救助受伤的人。”林若若轻声开口，“但我没有办法直接剥离他身上的精神禁制，只能在战斗之后，尽可能稳住他身体层面的损耗。”

　　几人继续围在桌前，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他们把城郊所有可疑地点全部梳理一遍，划分出重点监视区域。沈清妍分出更多镜像分身，潜伏在城郊各个路口，一旦承羽永安的飞行器出现，分身便会第一时间传回讯息。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万家灯火一点点熄灭，大部分居民沉入睡梦之中，危机却正在城郊悄然上演。

　　废弃物流园区坐落在城市西边的远郊，早年商业衰败之后，整片区域便被彻底遗弃。一座座破败的仓储库房孤零零矗立在荒草之间，铁皮墙体锈迹斑斑，地面堆满废弃纸箱与锈蚀金属零件，杂草疯长，没过人的脚踝。一部分无处可去的异能者，便选择藏匿在此处求生。

　　深夜，数架黑色飞行器划破夜幕，悄无声息降落在物流园区外围的空地上。引擎的声响被特殊装置压制，几乎没有传出多大动静。舱门缓缓打开，陆望率先走下飞行器，紧随其后的是三支全副武装的执行者小队。

　　荒风吹动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园区深处，躲藏在此处的十几名异能者已经察觉到外来者入侵，慌乱之间四散躲避，库房的缝隙之中透出慌乱的呼吸声。

　　“目标确认，展开清缴。”耳边通讯器传来调度室传来的指令。

　　陆望抬眼，漆黑的眼眸扫过整片破败园区。没有怜悯，没有迟疑，接收到指令的瞬间，磅礴的能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淡色的能量气流在他周身翻涌，原本属于陆望的强大异能，此刻全部被用来执行猎杀。

　　一道凌厉的能量刃凭空生成，顺着空气呼啸飞射而出，狠狠劈在面前废弃库房的铁皮墙壁上。轰隆一声巨响，锈迹斑斑的铁皮墙体直接被撕开巨大裂口，碎石铁皮四处飞溅。躲在库房之内的几个人惊叫着四散逃窜。

　　“是承羽永安的人！快跑！”

　　慌乱的呼喊在黑夜之中响起，数名异能者释放出各自的异能抵抗，火焰、水雾、土盾接连在夜色之中亮起。可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普通异能者的防御屏障，在陆望的攻势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轻易碎裂。

　　他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压制对方的反抗能力，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些人眼中绝望的神色，挣扎的呼喊，落在他空洞的眼眸里，掀不起半分波澜。此刻驱动他行动的，只有被强行灌输的任务命令。

　　几名执行者小队的成员跟在后方，负责将失去反抗能力的异能者控制捆绑，尤其重点甄别Omega，戴上特制的抑制项圈，押往飞行器的方向。

　　有一名年轻的Omega少女被逼到库房的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拼尽全力撑起一层薄薄的光盾，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陆望缓步朝着她走去，能量在掌心缓缓凝聚，即将击碎那层摇摇欲坠的光盾。

　　就在这一刻，他手腕上的望舒环，骤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银辉。

　　仅仅只是一瞬。

　　深渊之下那一点微弱的意识火种，被手环传来的波动轻轻震颤了一下。无边黑暗之中，有什么模糊破碎的碎片一闪而过，那碎片太过朦胧，看不清具体画面，只有一丝极其浅淡的、属于旧时光里的暖意一闪而逝。

　　表层受控的陆望动作顿了短短半秒。

　　仅仅半秒的停顿。

　　下一秒，精神禁制迅速压下那一丝异动。眼底重新恢复全然的空洞，掌心凝聚的能量毫不犹豫向前轰出。光盾应声破碎，少女浑身脱力跌坐在地面，执行者立刻上前，将她控制住。

　　那一瞬间的停顿，连在场的承羽永安队员都只当是能量短暂波动，没有人察觉到，那是深埋灵魂深处，那一点残存自我，在无尽黑暗里微弱的颤动。

　　整个物流园区的清扫行动推进速度很快。藏匿在此处的异能者要么被抓捕带走，少数拼死突围的，直接倒在了夜色之下。任务完成，队员把抓捕到的样本全部押送上飞行器。

　　陆望站在遍地狼藉的空地中央，风吹起他的衣摆。他垂眸看向地面，视线无意识扫过自己的手腕，被护腕遮挡住的望舒环依旧安静蛰伏。他并不明白这枚手环意味着什么，脑海之中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方才那半秒的恍惚，也被禁制归类为无关紧要的能量异常，转瞬就被彻底忽略。

　　通讯器之中，新的任务指令传来。下一处目标，西山旧矿坑。

　　飞行器再度升空，朝着下一片漆黑的山林方向飞去。

　　而另一边，散落在城郊的一面镜像虚影，完整记录下物流园区之内发生的一切。镜面影像跨越遥远距离，同步传递回沈辞所在的别墅客厅。

　　屏幕投影之上，众人清清楚楚看见战场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看见他毫无留情地出手，看见那些绝望挣扎的普通人。

　　客厅之内一片死寂。

　　沈辞死死盯着投影画面，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一道伤口。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半秒短暂的停顿。那是望舒环带来的微弱回响，是深渊之下那一点火种，隔着重重黑暗给出的一丝回应。明明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却让沈辞心底生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一丝渺茫的希冀，又混杂着铺天盖地的无力。

　　“下一个目标地点，西山旧矿坑。”沈清妍看着镜像传回的位置坐标，声音冷静克制，“他们转移目标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赶过去，要在矿坑那边截住他们。切记，首要目标，不能伤害陆望，其次，尽可能解救被抓捕的无辜者。”

　　“对方三支辅助小队，再加上被控制的陆望，战力不容小觑。”林悦快速调取西山旧矿坑的地形图纸，“矿坑内部坑道纵横交错，地形复杂，很容易被包围埋伏。我们不能贸然全部一股脑冲进去。”

　　几人飞快敲定作战分工。沈清妍的镜像分身先行一步奔赴矿坑，探查现场布置；宋麟与沈紫阳负责在外围迂回，切断飞行器撤退路线，阻拦外部支援；林若若随时准备好治愈异能，待命救治伤员；林悦远程操控设备，干扰对方的通讯频道。而沈辞，将要直面被操控的陆望。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对峙何其残酷。他们要对抗的敌人，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救回来的人。

　　车辆引擎轰鸣，数辆汽车驶出别墅，冲破沉沉夜幕，朝着西山旧矿坑疾驰而去。晚风拍打车窗，窗外景物飞速向后倒退。沈辞坐在后座，指尖紧紧攥着拳头，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方才镜像记录下来的画面。方才那半秒停顿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知道那一点点异动，距离真正唤醒陆望，依旧无比遥远。可至少证明，望舒环，真的起了作用。

　　西山旧矿坑群山环抱，整片矿区早已废弃多年。巨大的矿坑凹陷进山体之间，一道道幽深坑道向山体内部延伸，山石裸露，到处都是坍塌滚落的碎石，荒木杂草丛生，四处弥漫着荒凉肃杀的气息。

　　承羽永安的飞行器已经提前抵达，降落在矿坑上方的平坦平台。一部分执行者已经进入矿坑坑道，开始搜寻藏匿在此处的异能者。陆望站在矿坑边缘，俯瞰下方幽深漆黑的坑底。夜风卷动他的黑发，周身能量还没有完全收敛。

　　手环隔着手下护腕，继续缓慢释放丝丝缕缕的微光，一点点冲刷着精神世界里厚重的枷锁。深渊底下，那一点意识火种依旧被困在无边黑暗，安静地沉睡着，遥遥等候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转机。

　　远处山林之间，几道车灯的光亮穿过树林，正在飞速靠近这片死寂的矿场。

　　战争的帷幕，在此处缓缓拉开。

　　沈清妍率先释放出大批镜像分身，无数面轻薄的镜面如同无数透明的飞蝶，分散飞入矿坑各个角落。一部分分身悄悄绕后，打算切断飞行器的能源系统，另一部分分身潜入坑道，记录下坑道内部执行者的分布位置。

　　可承羽永安的高层早已经预判到他们会追来。早在出发之前，便已经在矿坑周边布置好了感应警报阵法。

　　当第一面镜像分身踏入矿坑核心区域的瞬间，地面之下，暗红色的警示纹路骤然亮起。

　　刺耳的警报嗡鸣瞬间响彻整片矿区。

　　矿坑之中正在执行抓捕的执行者全部闻声警觉，纷纷抬起武器望向山林来路。

　　站在矿坑崖边的陆望，耳边通讯器立刻接收到新的紧急指令。

　　“遭遇敌方拦截，目标人物沈辞一行人抵达现场。新增最高优先级指令：击溃全部来犯者。”

　　冰冷的命令传入脑海，层层精神禁制立刻运转起来。陆望猛地转过身，漆黑空洞的眼眸望向车灯亮起的山林方向，磅礴凛冽的异能力量，再一次在他的躯体之上轰然升腾而起。

　　山林之中，沈辞一行人车辆紧急刹停。刺耳的刹车声在山林间炸开。

　　“被发现了。”林悦低声说道，指尖飞快在电脑上敲击，试图干扰对方内部通讯。

　　沈辞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狠狠吹乱他的头发。远远望向矿坑高处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明明相隔很远，他依旧能够模糊看见那道熟悉的轮廓。

　　心口酸涩翻涌，千千万万的话语堵在喉咙，却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此刻站在高处的那个人，已经不认得他。

　　“做好准备。”沈清妍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无数面镜面在她身侧层层展开，寒松落雪的信息素凛冽散开，“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厮杀。”

　　宋麟、沈紫阳迅速向两侧山林迂回跑动，朝着飞行器停靠的平台绕过去。林若若双手轻抬，淡淡的山茶花柔光萦绕指尖，治愈类异能提前蓄势，随时准备应对受伤。

　　沈辞抬脚，一步一步朝着矿坑的方向迈步前行。

　　矿坑崖顶，陆望已经锁定了来者的方位。在被篡改的认知之中，来的这批人，是需要清除掉的敌人。他纵身一跃，身形如同一道黑色残影，直接从高高的矿坑崖边纵身跃下，强大的异能托住他的躯体，朝着沈辞的方向飞速俯冲而来。

　　夜色之下，能量破空的呼啸声刺耳响起。

　　沈辞抬眼，直直看向迎面冲来的身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他能清晰感知到望舒环那一边传来微弱的精神共振，那一丝联系穿过重重阻隔，在两个人之间静静牵系。

　　一个深陷无边黑暗，一个于尘世苦苦奔赴。漫长的路途，才刚刚向前挪动一小步。

　　凌厉的能量攻击朝着沈辞迎面轰击而来，沈辞立刻催动异能，一道厚实的防御屏障瞬间在身前撑开。巨大的碰撞轰鸣炸开，冲击波向四周席卷，周边的树木树干被冲击狠狠折断，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烟尘弥漫之间，陆望的身影稳稳落在地面，距离沈辞不过数十米远。漆黑空洞的双眼，牢牢锁定住眼前的人。

　　没有久别重逢，没有相认，只有被指令驱动的，毫不留情的对峙。

　　后方矿坑坑道内部，承羽永安的执行者也全部出动，朝着沈清妍、林悦几人的方向冲杀过来。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异能碰撞炸开的刺目光芒，废弃矿坑的群山之间，轰轰烈烈的战斗彻底爆发开来。

　　沈清妍挥动无数镜像，镜面不断折射出光盾，挡下扑面而来的各式攻击，同时分出一部分镜像分身，绕到敌人身后，解救下几名刚刚被抓捕捆绑住的异能者。

　　“优先保护人质撤退！”她高声出声，亡灵召唤的力量在暗中悄然涌动，地下隐约有淡淡的灰白色雾气悄然升腾，却并不主动杀伤，仅仅只是用来牵制敌方执行者的行动。

　　宋麟与沈紫阳已经冲到飞行器停靠的平台，两个人联手发动异能，几道厚重的岩石壁垒拔地而起，将几架黑色飞行器牢牢封死，断绝敌人直接撤离的通道。

　　而战场最中心，只剩下沈辞，与被精神禁制彻底掌控的陆望。

　　一道道强悍的攻击不断朝着沈辞袭来，每一击都蕴含着陆望原本恐怖的实力。沈辞只能不断撑起防御，不断闪避，他不敢真正出手伤害对方，每一次格挡都要收敛绝大部分力量，处处束手束脚，处境步步凶险。

　　好几次凌厉的能量差一点就擦过他的躯体，皮肉被能量余波扫过，撕开浅浅的伤口。

　　每一次碰撞，手腕上的望舒环都会随之泛起淡淡的银辉。那股力量顺着手环，传入陆望的体内，持续不断地冲刷那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精神壁垒。

　　精神世界的无尽黑暗之中，深埋的意识火种，再一次微微颤动。

　　依旧没有记忆浮现，没有完整的意识苏醒。仅仅只是黑暗之中，那一点火星，比之前，稍稍明亮了一丝。

　　现实之中，陆望的攻势没有半分停顿。他遵从脑海之中冰冷的指令，一次又一次，朝着沈辞发起进攻。

　　沈辞一边竭力抵挡，目光死死望进那双毫无光亮的眼眸，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他清楚地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被枷锁囚禁的爱人。真正的陆望，还被困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面，遥遥等待着转机降临。

　　矿坑四周，战斗还在持续，爆炸声此起彼伏，山石不断崩落。承羽永安的执行者源源不断涌来，而沈辞一行人既要对抗敌人，又要保全被控制的陆望，还要保护刚刚解救出来的普通异能者，局面正在一点点变得更加艰难。

　　承羽永安的调度室，远在遥远的地下总部，有专人正在实时接收前线传回来的画面。

　　屏幕之上，零七号目标稳定执行战斗任务，持续压制敌方主力沈辞。观测人员看着传回的战场数据，低声向高层汇报。

　　“目标精神状态稳定，禁制运转正常。外来手环造成的干扰极其有限，短期之内不会出现意识挣脱风险。敌方小队已经落入牵制，本次行动预期收益可观。”

　　坐在主位的高层男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淡漠地盯着屏幕。

　　“很好。继续施压，尽可能消耗对方的力量。不必急于斩杀沈辞，若有机会，最好可以一并将其捕获。那一个人的价值，远超数十普通Omega样本。”

　　命令跨越距离，传递到矿坑战场所有执行者的通讯器之中。

　　矿坑之内，敌人的攻势陡然变得更加凶猛。一部分执行者不再纠缠其他人，分出大半人手，合围过来，打算配合受控的陆望，一同将沈辞彻底围困。

　　碎石不断从矿坑岩壁上方哗啦啦往下坠落，尘土遮蔽半边夜空。沈辞被前后夹击，身前是毫无感情疯狂进攻的陆望，身后大批黑衣执行者正在快速包抄过来。

　　沈清妍察觉到这边的危机，想要抽身过来支援，可好几名高阶执行者死死缠住她，根本无法轻易脱身。林悦忙着掩护获救的异能者向山林外侧撤离，林若若不停释放治愈光芒，处理不断出现的伤员。宋麟沈紫阳堵死飞行器之后，也被数名敌人死死拖住。

　　一瞬间，沈辞直接陷入孤立无援的险境。

　　陆望抓住空隙，凝聚出一道威力极强的异能冲击，直直朝着沈辞轰击过去。沈辞仓促之间撑起屏障，屏障在强悍的力量冲击之下，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

　　轰隆——

　　屏障轰然碎裂。

　　巨大冲击力狠狠撞在沈辞身上，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陆望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摔倒在地的沈辞缓缓靠近。异能在掌心缓缓凝聚，漆黑的瞳孔之中，没有半分怜悯。

　　手腕上的望舒环，在此刻，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明亮银光。

　　精神世界深处，无尽黑暗之中，那一点火种剧烈摇晃起来。无数层精神屏障被手环的力量磨开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有一缕极其细碎、模糊的情绪顺着缝隙流淌出来。

　　不是完整记忆，不是清醒的神智。仅仅只是一种本能层面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悸动。

　　眼前这个人，不该被伤害。

　　这一缕微弱本能，和脑海之中承羽永安灌输的击杀指令，发生极其短暂的冲突。

　　现实里，已经走到沈辞身前的陆望，掌心蓄好的攻击，再一次，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又是一次短暂的停滞。

　　这一次停顿比物流园区那一回，要更加漫长一瞬。

　　可下一刻，深埋脑海的精神禁制骤然发力，如同汹涌的潮水，狠狠压下那一缕本能的悸动。空洞重新覆盖眼眸，掌心的攻击，就要毫不犹豫地落下。

　　沈辞躺在碎石地面，胸口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全然陌生漆黑的眼眸。明明人就在眼前，灵魂却隔着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黑夜。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算响亮，穿透周围轰鸣的战火，传入陆望的耳边。

　　“陆望。”

　　仅仅只是两个字的名字。

　　望舒环银光再一次震荡，将这一道声音化作一缕微弱的精神波纹，拼命向着那片黑暗深渊传递过去。

　　然而厚重的禁制壁垒横亘在前，绝大部分声响都被隔绝在外。黑暗底下的那一点火种，只能捕捉到一丝极其模糊的震动，依旧无法冲破牢笼。

　　远处，沈清妍拼尽全力击碎缠住自己的对手，镜像分身化作无数道流光飞快朝着这边驰援而来。

　　但已经来不及。

　　陆望掌心的能量，已经朝着地面上的沈辞，径直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