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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旁人之声 走访遭遇家 ...

  •   第二十章旁人之声

      深冬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气,穿过老街纵横交错的巷弄,屋檐边角残存的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沈砚收拾好录音设备,准备走访下一位手艺人——做传统手工制香的陈婆婆。

      陈婆婆今年七十二岁,守着一间狭小的制香小铺,一辈子钻研古法合香。台账资料记载,她年少跟随母亲习得制香技艺,香料配伍全部依靠口传心授,没有留下书面配方。这一门手艺,随着年岁增长,正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是手工业补录项目里十分重要的采集对象。

      有了前面温师傅的经验,沈砚做事愈发周全。出发之前,她反复翻看笔记,预想采访当中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把分层授权告知单、笔记本、录音笔一并装进帆布包。她心里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老人记忆会存在褶皱,讲述会出现时序错位,她要区分客观史实与当事人主观回忆,尊重讲述者的感受,不粗暴修剪记忆。

      可这一次,她将要面对的,是另外一种完全未曾预料的阻碍。

      制香铺子藏在巷子的深处,门面简陋,木门虚掩。推开门,屋内弥漫着沉静、淡而不烈的草木香料气息。木架上整齐摆放晒干的各类花草、树皮、研磨好的香粉。头发花白的陈婆婆正坐在矮凳上,慢慢揉搓香泥,指尖沾满浅褐色香粉,动作舒缓,神情安然。

      见到陌生来客,陈婆婆抬眼,神色温和。沈砚简单自我介绍,说明地方志手工业口述补录项目,讲清采集的全部规则,把授权告知单平铺在木桌上,逐条讲解公开存档、内部留存、完全封存三项选择权。

      陈婆婆听得认真,微微点头,态度和善,愿意配合口述记录。一切看上去都十分顺利。

      沈砚刚刚打开录音笔,准备正式开始访谈,铺子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是陈婆婆的儿子周明。他看见桌上的录音笔,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周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目光径直落在录音设备上。

      沈砚停下动作,站起身,尽量语气平和解释来意:“您好,我是地方志的沈砚,正在做老城手工业口述采集,想记录陈婆婆的古法制香经历与手艺。所有素材都会经过本人授权,严格保管。”

      “记录什么?有什么好记录的。”周明皱起眉头,直接走到母亲身旁,“我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话颠三倒四,没必要来折腾她。”

      局面骤然陷入僵持。

      陈婆婆捏着香泥的手顿住,低下头,不再言语。方才脸上松弛的温和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明明是她本人愿意接受采访,可子女站在一旁,老人便不敢再多开口。

      这是沈砚从业以来全新的难题。受访者本人愿意讲述,但是家属强烈反对。

      在此之前,她遇到的冲突,大多来自工作制度、文稿标准、受访者自身记忆局限。而此刻,第三方家属的介入,把采访推入两难的夹缝。

      周明的顾虑并非毫无来由。他担心母亲回忆起过往辛苦旧事,徒增情绪伤感;也害怕口述内容当中,不经意谈及家里旧日私事,被记录归档之后流传出去,给家庭带来不必要的闲话。在他眼中,地方志的记录,等同于把自家的家事摊开给外人看。

      “我们只采集制香手艺、旧时老街行业风貌,不会打探家庭隐私。全部内容由陈婆婆本人决定哪些可以留存,哪些直接封存。”沈砚耐心解释,把授权单推到周明面前,希望对方能够看懂上面的条款。

      周明草草扫过纸张,并不打算细读:“纸上写的东西不作数。录进去之后,后面谁知道你们会怎么用。我母亲年纪大,心软,别人来问,她不好意思拒绝。但我们做子女的,不能看着她被打扰。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麻烦你先离开。”

      话语客气,立场却十分坚决,已经下了逐客令。

      沈砚看向一旁沉默的陈婆婆。老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想开口,又看了一眼儿子,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沈砚心底翻涌拉扯,本章核心心理冲突就此展开。

      一边是项目任务。陈婆婆的古法制香,是非常珍贵、濒临消失的市井技艺,如果就此放弃,这份独一无二的口述素材,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收集;科室有项目进度要求,迟迟没有进展,回去也要面对工作压力。

      另一边是现实人情。家属强烈抵触,老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就算自己强行留下来完成录音,采集到的故事,也会建立在老人的不安与家庭矛盾之上。即便拿到素材,这份记录也失去了原本尊重人心的初衷。

      刚刚入行的沈砚,大概率会不甘心就此放弃。她或许会反复争辩,努力说服家属,急于完成任务,想要把珍贵的手艺故事保留下来。

      但经过一次次简报风波、记忆褶皱的采访历练,她内心已经褪去了那一份急切的执念。记录的意义,不单单是把故事拿到手、存入档案;更重要的,是这份记录应当被当事人心甘情愿地交付出来。

      如果要以让老人为难、家庭产生隔阂为代价换来素材,那么这份档案本身,就已经背离自己恪守的职业伦理。

      沈砚缓缓合上录音笔,按下关机,把设备收回帆布包中。

      “好,我现在离开。”她没有继续争辩,语气平静,“我不会今天强行开展采访。不过,这份手艺很珍贵,如果之后陈婆婆自己愿意,家里也商量妥当,我随时可以再来,时间完全听从你们安排。”

      她收起授权告知单,没有留下任何压力,礼貌鞠躬道别,转身走出制香小铺。

      跨出木门,身后铺子的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淡淡的草木香气。走在清冷的巷弄之中,沈砚心底涌上一阵失落。实实在在的遗憾压在胸口:一门快要失传的古法手艺,近在眼前,却只能主动放弃采集。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冷风扑在脸颊。她心里忍不住生出自我怀疑:自己这样的退让,是不是太过软弱?是不是辜负了项目交给自己的任务?是不是白白错失一份不可复制的老城记忆?

      回到工位,办公室依旧是熟悉忙碌的景象。

      李婷正在整理一批刚刚采集完成的访谈录音,效率很高,已经产出大半文稿。看见沈砚神色低沉地回来,随口询问走访情况。

      沈砚如实说明陈婆婆家发生的插曲。

      李婷听完,眉头微蹙,给出非常现实的职场判断:“家属阻拦这种情况很常见。遇到这种,你可以换个方式,多磨几次,找机会单独和老人碰面,避开子女完成采访。手艺素材很难得,错过就没有了。任务摆在那里,我们首要目的是抢救史料。”

      在李婷的职业逻辑里,史料抢救优先级最高。只要受访者本人内心愿意,可以巧妙绕开家属的阻拦,优先把即将消逝的记忆保存下来。这也是很多一线走访人员会选择的实操办法。

      这番话,不是恶意,是长期业务打磨出来的工作经验,效率优先,看重史料留存结果。

      沈砚坐在工位,指尖轻轻抵在笔记本封面上,认真思索对方的提议。

      她在心底推演:如果自己想方设法避开周明,偷偷完成采访。录音可以拿到,制香的技艺、过往经历都可以完整保存进馆藏档案。可一旦事后家属发现这件事,会怎么看待陈婆婆?老人本就性格温和怯懦,往后在家中,免不了会产生矛盾、埋怨与隔阂。

      档案可以永久保存,可普通人现实里的生活,还要继续过下去。

      记录者不能只看见卷宗与史料,看不见活人现实的处境。

      沈砚抬起头,平静回应李婷:“史料的确珍贵。可如果获取记忆的代价,是让老人在家里面临争执,就算素材存入档案,我心里会始终不安。记忆应当是心甘情愿交付的馈赠,不应该是我们想方设法争取来的战利品。”

      李婷看着她,轻轻叹气,不再劝说。两个人的价值取向,依旧隔着一道无形的边界。

      沈砚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口述史工作规范手册》。过往每一次现实碰撞,都会让她生长出新的职业认知。她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页,一笔一画写下新的条目。

      当受访者本人愿意受访,但家属明确强烈反对时:不迂回、不刻意避开家属私自采集。优先尊重家庭现实处境。保留后续沟通的余地,绝不施压。口述记忆应当出于自愿,不可为抢救史料而置普通人现实生活于为难境地。

      这一条,书本教材当中不会写。教科书只会告诉记录者尽可能抢救史料,却很少提及受访者身后复杂的家庭人情现实。这条准则,是沈砚在碰壁与遗憾之中,亲手建立起来。

      写完笔记,失落并没有完全消散。遗憾依旧沉甸甸搁在心间。她清楚,有可能等到最后,陈婆婆也无法说服家人,这份古法制香的口述,会永久的遗失,再也无法被档案馆收藏。

      可她已经学会接纳这份遗憾。成长不全是圆满地解决所有难题,也包括学会接受有些故事,注定无法被纸笔记录下来。

      这是本章核心心理弧光落地:从前她以为,一名好的记录者,要拼尽全力,把一切珍贵往事全部打捞归档。如今她懂得,记录同样包含“放弃”的勇气。懂得什么该争取,什么应当止步。史料珍贵,但普通人现世的安稳,同样拥有重量。

      午休时分,办公室渐渐安静。手机亮起,陆逾白发来消息。

      「今日走访,似乎不太顺利。」

      沈砚简单把陈婆婆家发生的整件事讲述一遍,包括自己主动放弃采访,内心留存的遗憾与自我怀疑。

      片刻之后消息回复过来:
      “口述史的权力,从来不只掌握在记录者手里。故事可以选择被讲述,也同样拥有选择不被讲述的权利。懂得止步,和懂得倾听同等重要。”

      短短几句话,抚平了沈砚心底大半郁结。

      沈砚慢慢打字回复:“我总想着要打捞更多被遗忘的人间。今天才明白,有些遗忘,也是当事人与家人共同选择的结果。我们无权强行闯入别人的生活。”

      陆逾白:“理想主义不代表要包揽所有遗憾。学会接纳部分不可得,心性才真正成熟。”

      窗外,老城街巷静静铺展。还有许许多多的手艺人等待走访,并不是每一段故事,都能够如愿被书写进档案。

      下午,沈砚调整好情绪,继续推进手工业补录项目其余走访计划。她整理下一位缝纫老匠人的资料,规划后续的走访时间。内心不再被“必须全部拿到素材”的执念捆绑。

      她依旧拼尽全力去倾听、去尊重、去留存凡人岁月。只是心底多了一道清醒的边界。

      记录者手中握着纸笔,却不代表拥有闯入他人人生的权限。
      打捞记忆,但不掠夺记忆;守护故事,但不强求故事。

      宏大档案馆收纳万千往事,可总有些人间细碎,只适合留在当事人自己的生活之中,不必向外敞开。

      遗憾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接受遗憾,也是一名记录者的修行。

      老街烟火依旧流淌,前路漫长,她带着这份新的感悟,继续从容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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