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番外 时伍的童年   曾以为 ...

  •   曾以为幸福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童年的阳光是蜜色的,带着母亲烤松饼的焦香和父亲旧书页的草木气息。姐姐的歌谣缠绕在爬满蔷薇的回廊下,连风都带着甜味。那曾是我的整个世界,稳固、温暖,不容置疑。
      直到那个血色的夜晚。
      没有警告,没有缘由。沉重的军靴声踏碎了月光,黑色的枪口喷吐着火舌,轻易撕裂了天鹅绒窗帘和温暖的血肉。尖叫、哭喊、玻璃的爆裂声——幸福的瓷器被砸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的、我从未见过的现实。
      爸爸和姐姐倒下了,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凝固了此生所有的童话。
      我和妈妈像两件破损的行李,被粗暴地拖走,扔进了暗无天日的运输舱。目的地:06号实验室。那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710,妈妈是711。
      那不是实验室,是熔炉,是地狱。冰冷的金属台,刺眼的无影灯,各种颜色的药剂被强行注入血管,带来撕裂或冻结的痛苦。我们在那里有了“朋友”?不,是战友。是同样被剥夺了一切、只能在彼此恐惧的眼神中汲取一丝微薄暖意的囚徒。小鹿般眼睛的077,总想把省下的营养膏分给我一半;沉默的132,会在夜里用指甲在墙上刻下计数符号,记录我们存活的天数。
      求生是本能。我们策划过逃跑,用孩子能想到的所有笨拙方法。藏在污物桶里,打晕落单的守卫……每一次失败的代价都惨烈到足以碾碎希望。鞭子抽裂皮肉,黑暗禁闭,断水断粮。077没能熬过第三次惩罚,像片枯叶一样被拖走了;132的计数停在了第两百八十一天。
      希望和同伴一样,在一次次折磨中消耗殆尽。
      直到那一天。
      他们给妈妈注射了代号“幽灵”的狂躁剂。我永远记得她被固定在束缚椅上,瞳孔是如何一点点散开、染上疯狂的猩红,血管如何在她苍白的皮肤下可怕地虬结暴起。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挣断了合金束缚带。
      那一天,06号实验室变成了真正的屠宰场。
      妈妈变成了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杀戮机器。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力量大到能徒手撕裂强化过的守卫。警报尖鸣,血光四溅。她撕碎了一切活物,包括那些穿着白大褂的“造物主”。
      在一片死寂和浓重的血腥味中,只剩下吓呆的我,以及同样侥幸存活下来的温淼和陆彦——他们是我在绝望中仅存的、可以称之为“我们”的人。
      我们踏着血泊和尸体,踉跄地逃出了那座钢铁坟墓。冰冷的自由空气灌入肺腑,带来的却是灭顶的窒息感。
      我不敢回头。我知道,妈妈永远留在了那里。不是被倒塌的废墟掩埋,而是被那该死的药剂彻底摧毁了灵魂,永远困在了那片血色的疯狂里。
      后来,我遇到了老师。
      他是在一片废墟里找到像野狗一样躲避追捕、伤重濒死的我们的。他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他说:“想活下去,就得忘记怎么当一个人。想复仇,就得学会如何成为更锋利的刀。”
      我从710号实验品,变成了他手中一把尚未开刃的武器。
      他没有给我们温暖的床铺和安慰的话语,只有荒野中漏雨的废弃仓库和硌得人生疼的硬石板。食物需要偷,或者抢,每一次失手带回的伤痕都是新的课程。温淼在一次抢夺罐头时被店主的猎枪打穿了肩胛骨,老师只是冷眼看着她自己用烧红的刀片剜出铅弹,然后丢给她一卷脏污的绷带。
      “疼痛是忠诚的伙伴,”他总这样说,声音像磨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它会提醒你,活着就是不断从死亡嘴里抢食。”
      陆彦是第一个“毕业”的。在一个雨夜,他被老师派去“取回”某个叛逃者的头颅。第二天黎明,他回来了,浑身湿透,指尖滴着泥水和暗沉的血。他把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扔在老师脚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变得和老师一样冷硬。老师终于点了点头,那几乎算是一种嘉奖。
      而我,是最笨拙的学生。姐姐那双猩红疯狂的眸子总在我闭上眼时出现,夜复一夜地撕扯我的神经。恐惧像附骨之蛆,啃噬着老师试图灌输给我的冷酷。
      转机发生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天。我们断了粮,老师染了重咳,高热烧得他意识模糊。温淼和陆彦试图去更远的镇上找药,却差点被巡逻队发现,空手而归。
      仓库里只剩下绝望的冷。
      我看着老师因呼吸艰难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一个从未有过的、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实验室里那些被迫记住的、冰冷复杂的药剂公式和人体图谱,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去弄药。”我哑声说,裹紧了单薄的衣物冲进风雪。
      镇上的诊所看守严密。我没有试图潜入,而是绕到后巷,找到了排污口。忍着刺鼻的气味,我撬开了锈蚀的栅栏,钻进了冰冷粘稠的污秽里,顺着管道爬行了不知多久,终于进入了地下室。凭借记忆,我精准地找到了存放药品的柜子,不是靠眼睛,而是靠鼻子——实验室的经历让我记住了每一种化学制剂细微的气味差别。我拿到了退烧的抗生素,甚至顺手拿走了一小瓶医用酒精和几卷干净纱布。
      爬出管道时,我浑身恶臭,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怀里紧紧抱着那点救命的物资。
      回去后,我碾碎药片,混合酒精,撬开老师的牙关灌了下去。用雪水擦洗他滚烫的身体,更换被汗浸透的衣物。
      三天后,老师的高热退了。他睁开眼,第一次用那种不带丝毫冰冷笑意的眼神审视我,良久,才嘶哑地开口:“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06号实验室。”我平静地回答,手里擦拭着他之前咳出的带血的痰迹,“他们往我们身体里灌东西的时候,总得让我们知道是死是活。”
      他沉默了,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赞赏,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了然。
      从那天起,训练内容变了。他不再只教我如何更快地拧断敌人的脖子,开始教我辨认草药,处理伤口,甚至如何利用环境制造简单的陷阱和解毒剂。
      “杀戮是最后的手段,活下去才是目的。”他第一次给出了不同于以往的解释,“你的价值,不在于你能制造多少死亡,而在于你能在绝境里撬开多大的生机。06号给你的,不全是坏事。”
      他依然严厉,甚至苛刻,但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铁壳之下,终于裂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我不是他最喜欢的武器——陆彦才是,他锋利、果断、毫无迟疑。但我似乎成了他最无法预估的一张牌。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那时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幸存者,而是另一个被巨大苦难扭曲、却仍在缝隙里挣扎求生的、熟悉的灵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