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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订婚 底下弟兄都 ...

  •   订婚的流程,办得又快又稳。

      苏鹤龄是做惯了大生意的人,深谙一个道理:越是要紧的买卖,越要趁热落定,以免夜长梦多。厉老帅新丧、北境战事吃紧,两家又本有口头婚约在先,这门亲事便一路绿灯。

      这本是天大的事,搁在太平年月,两家门当户对的联姻,从议亲、纳采、问名到定聘,慢慢悠悠地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不算完。可如今北境战火烧得正旺,厉沨在前线一日抽不开身,这门亲事便只能一切从简、就地从权。

      两家终究是龙国顶尖的门第,规矩上再简,面子上也不能塌。苏鹤龄请了中州最有体面的媒人,又央了两位与两家都沾亲带故的世交长辈作大宾,走了个“异地隔空”的定聘礼——男方在北境指挥作战不能亲临,便由厉沨的副官卫恒作为全权代表,携着聘礼南下中州。

      那日苏府门前,一溜儿的军车缓缓停下,靖朔军的兵卒守在阶下,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冷硬,路过的街坊都不敢多看。为首那副官姓卫,单名一个恒字,二十六七的年纪,相貌温和周正,身形健硕挺拔,气质一看就是能压得住场的。

      “苏老爷。”卫恒抱拳行礼,规矩得挑不出错,却也客气得疏离,“统领军务在身,特命卑职先行送来庚帖聘礼。订婚之期,统领会亲至。”

      那聘礼抬进来,实打实地惊了苏府上下一回。

      北境苦寒,谁都当厉家出不起什么好东西。可一箱箱抬进来的,金玉如意、东珠头面、貂皮银狐、瀴国战场上缴获的西洋金器,分量不轻,规格不低,样样透着一句话:

      苏家的女儿,厉家娶得起,也娶得郑重。

      还有一柄据说是厉老帅生前佩过的短刀,用红绸裹着,供在最当中那一抬——这是厉家的意思:这门亲,是拿老帅的脸面担着的,做不得假。

      苏鹤龄捻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心里那杆算盘却打得飞快——聘礼越重,越说明厉沨看重这门亲,越说明北境离不得苏家。他这步棋,看来是押对了。

      苏家的妆奁清单也开了出来。金玉绸缎堆成山,明晃晃地亮瞎人眼——面子上,是龙国头一份富商嫁女的排场,风光无两。至于清单末尾那几间铺子、货栈,写得含含糊糊,混在洋洋洒洒的珠宝绫罗里,谁也没多留意。

      至于苏昭棠。

      她压根没往这些弯弯绕上想。她只顾着扒拉那柄镶宝短刀,越看越喜欢,当场就别在了腰上,被苏鹤龄瞪了一眼才悻悻拿下来。

      “爹,人家这聘礼给得挺大方啊。”她掂着那柄刀,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军阀还挺会来事。”

      “那是。”苏鹤龄摸着胡子,“我早说了,厉家是体面人家。”

      苏昭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叫去按手印了。

      那些聘书、婚书上的字句,早由两家的账房师爷来回拟了三遍。苏昭棠只在最后被叫去,在那纸红笺的婚书末尾,规规矩矩地按了个手印。

      她盯着婚书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半晌。

      厉沨。苏昭棠。

      墨字并排写着,红纸金框,郑重其事。可她瞧着,却半点没有旁的姑娘家临嫁时那种又羞又怯的心思,只觉得像是在签一纸从没见过的生意合约——对方是什么性格、现实里长什么样、脾气是好是坏,她一概不知。

      唯二清楚的,是报纸上那个抗敌的英雄,和相片里那张俊得晃眼的冷脸。

      她按完手印,回头问心腹丫头林霜:“你说这算不算标准的包办婚姻?”

      “有过之无不及。”林霜收起印泥,答得坦诚。

      “那你说.....”苏昭棠纳闷,“我们在学校里接受那么多先进思想教育,怎么到头来还是得这么选?”

      “还真是。”林霜若有所思,停顿片刻不再深想下去,“不过,苏家真金白银填进去,这桩包办婚姻怎么不算是保家卫国?只要你不后悔,将来的路我陪你一起闯。”

      “成!”苏昭棠一拍林霜肩膀,心里那一点不得劲顷刻间烟消云散。“落子无悔,以后事在人为!”

      而长姐苏令仪,看着这一桩桩、一件件,什么也没说。

      只在夜里,独自把抽屉里那本旧书翻开又合上,末了,将夹在其中的那张泛黄报纸,取出来,就着烛火,一点点烧了。

      火光跳了跳,映着她一张沉静无波的脸。

      灰烬落尽,她提笔在私人的账上给妹妹拨了大半积蓄,而后吹熄了灯。

      订婚宴设在苏府的鎏金大厅。

      苏家要办的席面,从来不必旁人操心。整个龙国有头脸的字号都来送了贺礼,请的宾客非富即贵,南来北往的绸商盐贾、洋行买办、乃至几位挂着虚衔的政要,济济一堂。水晶吊灯照得满室通明,长桌上银器泛着冷光,西洋乐师在角落里拉着舒缓的曲子,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这般排场,与其说是订婚,倒更像苏家借着这门亲事,向整个龙国宣示——苏厉两家,从此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昭棠被塞进一身月白掐金的旗袍里,头发挽起,鬓边簪上珠花。这么一收拾,那点子平日里的野气敛了大半,倒真显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来,惊得苏令砚在一旁直咋舌:“士别三日,我姐还能穿得像个人。”

      “再贫嘴,”苏昭棠斜他一眼,“信不信我把你那弹弓当嫁妆带走。”

      她说得轻快,心里却懒懒的。要说紧张,是一点没有。她连未来夫婿长什么样都只见过一张相片,谈何紧张。她这会儿满脑子想的,无非是待会儿席上那道牡丹花酥,她苏昭棠从小到大只吃最大那朵,这次当然要继续稳定发挥,绝不让苏令砚抢了先。

      林霜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利落,眼观六路,见她又惦记吃的,无声地叹了口气。

      宴过三巡,厅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不是喧哗,恰恰相反——是原本鼎沸的人声,一层一层地、迅速地静了下去。西洋乐师的琴声也顿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厅的入口。

      苏昭棠正捏着最大那块牡丹花酥,被这动静弄得抬起头。

      然后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那人来了。

      一身玄色军装,未着半分华饰,却比满厅的绫罗绸缎都要压得住场面。他身量极高,肩背挺直如出鞘的刀,随着他一步步走进来,那股无形的、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煞气,也一寸寸漫开,叫离得近的宾客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真人比相片,冷上百倍,也好看上百倍。

      眉骨深峻,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一双眼睛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扫过来时不含半点温度,却又锐利得能剜进人心里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倨傲,也不谦和,只有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之人特有的、置身事外的疏离。

      ——厉沨。

      苏昭棠盯着他,手里的牡丹花酥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她脑子里那根筋“嗡”地一下:俊,是真俊,比相片俊多了。

      厉沨走到厅中,先向苏鹤龄微一颔首,声音低沉,平稳无波:

      “苏伯父。”

      “厉统领!”苏鹤龄满面春风地迎上去,热络得恨不能把人捧到天上,“你军务繁忙,还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是……快,快请上座!”

      厉沨没接那份热络,只淡淡道:“婚约事大,理当亲至。”

      一句话,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半分多余的情绪也无。

      苏鹤龄招呼着他入座,趁势就要把苏昭棠往前引:“来来来,这是小女昭棠。棠棠,还愣着做什么,快见过厉统领。”

      苏昭棠这才回过神,放下牡丹花酥起身。她到底不怯场,落落大方地迎着那道冷冽的目光走过去,唇角一弯,露出个明晃晃的笑:

      “厉统领。”

      厉沨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得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看清了她的长相,看清了那双含着笑、灵气四溢的眼睛,看清了这张与传闻中“苏家二小姐”严丝合缝的、鲜活张扬的脸。

      然后,那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打量,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初见美貌未婚妻时该有的反应。

      他只是极轻、极短地颔了下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苏二小姐。”

      就这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一个眼神。守礼得无可挑剔,也冷淡得无可挑剔。

      苏昭棠脸上的笑,僵了那么半秒。

      她见过冷淡的人,可没见过这么冷淡的。她生得这般好看,从小到大,甭管是谁,头回见她,眼睛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点东西——惊艳的、心动的、或者至少是意外的。

      厉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在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件谈生意时理应放在案上的物件。

      ——好家伙。苏昭棠在心里嘀咕,这军阀,是块冰坨子吧。

      一旁的苏鹤龄却看得连连点头,越发满意。这才是他要的女婿——克制,守礼,凉薄。厉沨越是这般冷淡疏离,越说明他不会对昭棠动什么真心思,越说明这门亲事纯是各取所需的买卖。买卖归买卖,人是人,绝不会有半分越界,这也意味着出不了什么生意之外的岔子。

      厉家果然是体面人家。苏鹤龄满意地想。

      到了行订婚礼的当口,苏昭棠被丫鬟引着,走到厉沨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接受满堂的道贺。

      这是他们头一回离得这样近。苏昭棠悄悄侧过眼,打量他的侧脸——下颌线利落,睫毛比想象中要长,鼻梁高挺。近看更好看了。她心里没正形地嘀咕着,忽听身旁那人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二小姐。”

      “嗯?”苏昭棠一愣。

      “往左半步。”他目视前方,唇几乎没动,“挡着长辈了。”

      苏昭棠:“……”

      她默默往左挪了半步。

      得,连句寒暄都没有。

      整场仪式,两人之间统共就这么一句“往左半步”的互动。红绸绾了同心结,交换了信物——全程规规矩矩,客客气气,两个人像是两块隔着三尺远的木头,任凭旁人怎么起哄怎么说吉利话,硬是没擦出半点火星子来。

      苏昭棠扶了扶头上的珠花,心里头那点子对“俊军阀”的稀奇劲儿,也慢慢淡了。

      ——这人是好看。

      ——可这也太没意思了。

      好在她那一根筋又转了回来——既然是抗敌的好人,长得又俊,聘礼给得又足。冷就冷点吧,横竖是过日子,又不是天天要人捧着说话。

      她这么想着,竟也就把那点子被冷落的别扭,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

      订婚的仪程简短而郑重,双方长辈见证,宾客举杯。厉沨自始至终腰杆笔直,礼数周全,说话不多,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绝不逾矩。旁人敬酒,他接,却只是唇沾即止;有人试图套话打听北境军情,他三言两语挡回去,密不透风。

      满厅宾客看在眼里,无不暗暗点头——

      厉家家教,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年轻统领虽杀伐狠戾,行止之间却端方守礼,挑不出半点错处。配苏家二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桩姻缘。

      宴至半程,厉沨便起身告辞。说军情紧急,需连夜启程返回北境。苏鹤龄自是万般不舍地送到门口,一路“慢走”“保重”“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地客套。

      厉沨对着苏昭棠,也只淡淡拱了拱手:

      “过些时日,我派人来接你北上。”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该说的礼数,又补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温度:

      “多保重。”

      苏昭棠只当他是走个过场的礼貌,冲他咧嘴一笑,还挺没规矩地朝他挥了挥手:“慢走啊,厉统领!”

      厉沨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一步跨出门槛,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夜色里。

      苏府外,夜风微凉。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街角的暗处,避开了门口那片喧腾的灯火。

      厉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方才那满厅的觥筹交错、虚与委蛇,比在前线打一场硬仗还要耗他的神。

      副官卫恒回过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八卦神色,终于逮着机会:

      “统领,我跟您说个事儿。”

      厉沨没睁眼:“说。”

      “咱们来之前,属下不是特意让人在洛台城里打听了嘛。”卫恒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嚯,您也知道,他们传得那叫一个邪乎。说这位苏家二小姐啊,是个混世魔王,上房揭瓦、翻墙斗狗,成天把她庶弟揍得满院子跑,还说她读大学的时候,组织社团同学潜行到租界,把里面的洋官打得直哭上帝啊!那脾气,说风就是雨……底下弟兄都替您捏把汗,寻思您这前脚打完瀴国,后脚是不是还得回家再打一仗。”

      卫恒说着,忍不住咂舌,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困惑:

      “可今儿一见,嘿——我瞧着,倒还挺乖的啊?”

      他回想着方才那位长得国色天香、声音又软又糯的苏二小姐,怎么看都跟“混世魔王”四个字沾不上边。“规规矩矩的,说话细声细气,见了您还脸红呢。统领,我看那些传言,八成是以讹传讹......”

      “乖。”厉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唇角似乎极淡地牵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么。”

      卫恒愣愣地点头:“可不是嘛,特乖。”

      厉沨没再接话。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中州夜景,眸色深沉。方才那场滴水不漏的宴席,那句“往左半步”,那个咧嘴一笑挥手道别的姑娘,在他脑子里一一掠过。

      方才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眸底,此刻极快地闪过一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欣赏,而是绝对冰冷的审慎掂量。

      一个被苏家精心打扮成“乖”的混世魔王。

      一枚被裹着糖衣、送到他手上的棋子。

      苏鹤龄的算盘,他一进那扇门就看得分明——名头给次女,命脉自己留,长女守根基,进退皆可宜。这门亲事在苏鹤龄眼里,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把个无关紧要的次女送出来当筹码,既全了旧约的体面,又拴住了北境这条商路。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厉沨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掠过方才那一瞬——那双仰着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毫不遮掩地写满了好奇与……对他这张脸的、几乎是孩子气的欣赏。

      那点东西太真了。

      真得不像苏家该教出来的。

      他微微蹙了下眉,旋即将这点异样压了下去。

      无妨。

      真也好,假也罢,一个送上门来的苏家女,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有一个用处。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很快被更要紧的军情压了下去。他此刻还想不到,日后有一天,他会为了眼前这个“乖”字,被磨得半点脾气都没有。

      轿车缓缓驶离那片繁华的灯火,汇入中州城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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