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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片 爹!这是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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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中州,正是一年里顶好的时节。
洛台城的天高得像被谁用软布擦过,蓝得晃眼。梧桐叶才刚染上一层浅金,风一过,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黄包车夫的草帽上、落在临街茶楼二楼支起的雕花窗棂上。
街市早喧腾开了。绸缎庄的伙计把新到的料子一匹匹抖开,晾在门口的竹竿上,红的紫的翠的,一整条街都亮堂。西洋钟表行的玻璃橱窗里,金壳怀表明晃晃地转着,隔壁咖啡馆飘出焦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桂花糕的腻、还有胭脂水粉铺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香。
中州是龙国的中心,洛台又是中州的商业重镇。这条从东到西的长街上,从早到晚人不断脚,穿长衫的、着西装的、坐轿的、拉车的,各走各的,各挣各的钱。
太平年月的模样。
——若不听那报童的喊声。
“卖报卖报——北境急电——”
一个半大的报童拨开人群,胳肢窝里夹着一沓油墨还没干透的报纸,赤着的脚板拍在石板上,嗓子拔得又尖又亮:
“靖朔军青崖关大捷,厉统领□□瀴军!”
“看报看报!厉统领亲率精锐夜袭敌营,斩瀴军先锋官——”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各走各的人,忽地就往那报童跟前围。
“来一份!”
“给我留一张!”
“打赢了?当真打赢了?”
报童被抢得团团转,铜板叮叮当当往那只脏兮兮的小布兜里落。有那听见“打赢了”三个字的,当街就红了眼眶——北境是龙国的门户,那道关一破,瀴国的战车开过来,太平就到头了。这半年,中州城里但凡有点见识的,谁不悬着一颗心。
“靖朔军是好样的!”卖栗子的老汉抹了把脸,往报童兜里多塞了两个铜板,“老帅去了,这新来的统领,也是年少有为!”
人群外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安静地立着。
她穿一身利落的靛蓝短打,袖口挽到小臂,小麦色的手腕结实有力,身形挺拔得像杆枪。旁人都往前挤,她却不动,只等那阵乱头过去,才不慌不忙上前,递出早备好的铜板,抽了一份最上头、油墨最新的。
她把报纸卷起来,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人群里穿花拂柳,脚下生风,出了长街,拐进一条宽敞的巷子,尽头是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
门楣上一块乌木匾,鎏金大字——苏府。
守门的老仆远远见了她,忙不迭把侧门拉开:“回来啦。”她“嗯”了一声,脚下没停。
进了门,便是另一个天地。
外头是市井的喧,里头是钟鸣鼎食的静。抄手游廊一进套着一进,汉白玉的栏杆,湘妃竹的帘子。庭院里养着珍奇的兰,廊下挂着从南洋运来的鹦鹉,见了人就学着叫“恭喜发财”。穿过前院,是一片巴掌大的西式花园,喷泉哗哗地淌着,边上停着两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这年月,整个洛台城有轿车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家。龙国头一份的富商。
盐、茶、绸、船、银号、洋行……南北货栈开遍全国,一句“苏家点头”,半个龙国的商路都要跟着抖三抖。太平时是财神,乱世里……乱世里,就是各路人马都想攥在手心里的一块肥肉。
姑娘穿过花园,才走到二进院的月洞门边,就听见里头一阵鸡飞狗跳。
“苏昭棠!你还我!”
“你追得上再说呀——哎哟!”
姑娘眉毛都没抬一下,侧身往墙边一贴。
下一瞬,一道杏黄色的影子从月洞门里窜出来,风一样擦着她掠过去,回头还朝身后做了个鬼脸。紧跟着一个半大少年气喘吁吁地追出来,脸涨得通红:“你给我站住!那是我的弹弓!”
“弹弓弹弓,”前头那位一边跑一边晃着手里的物什,笑得没心没肺,“你个读圣贤书的,要弹弓做什么?打鸟啊?打你自己的脑袋吧!”
——苏家二小姐,苏昭棠。
十七八的天真气质,实则已二十有二。生得眉眼弯弯,肤白如玉,一笑起来眼角眉梢全是活泛的灵气。端的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胚子,偏生行事半点没个大家闺秀的样,此刻正提着裙子在自家院里满地乱窜,头发都跑散了半边。
追她的是三少爷苏令砚,才十五六,正是最要脸面的年纪,被自家二姐堵在游廊拐角,气得直跺脚:“你都多大了!明天还去不去报馆上班了!一天天的,跟个野猴子一样——”
“怎么,”苏昭棠单手撑着栏杆,纵身一跃就翻了过去,稳稳落地,回头冲他挑眉,“羡慕啊?”
“我羡慕你个头!”苏令砚气急败坏,指着她的鼻子,“我告诉你苏昭棠,就你这上房揭瓦的德行,你信不信这辈子嫁不出去!”
“小姐。”
一个清淡的声音插进来。
那扎马尾的姑娘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将卷成筒的报纸递了过来,语气平平:“报纸。”
“林霜回来啦!”苏昭棠眼睛一亮,弹弓也顾不上炫耀了,一把从林霜手里接过报纸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苏令砚趁机把弹弓抢了回来,还不忘补一句:“看什么呢,姑娘家家的,天天惦记着打仗。”
苏昭棠没理他,她的目光落在头版那行大字上——
靖朔军青崖关大捷,厉统领□□瀴军。
"又打赢了。"她眼睛一亮,难得正经起来,一目十行看下去,"好啊好啊,把瀴国那帮狗贼打回老家去!"
她把报纸凑近了些,指尖点着那个"厉"字。
"这个新统领,倒还凑合。"她自言自语,语气像点评一道菜,"老帅是不在了,我瞧着接手的这个——嗯,也算能打。"
至于这位百战百胜的靖朔军统领长什么模样、是圆是扁,她是半点不关心的,反正能抗敌能打胜仗的,就是好统领。
"二小姐——"外头小厮隔着帘子回话,"老爷请您过去书房,说有要紧事。"
苏昭棠"哦"了一声,把报纸往苏令砚脸上一盖:"给你看,长长见识。"说着起身,顺手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大摇大摆地往父亲书房去了。
苏鹤龄的书房,比外头的花厅还要气派三分。
紫檀的大书案,案上一方端砚,墙上挂着不知哪位名家的山水。这位苏家的当家人,四十来岁,保养得极好,一件湖色暗纹的长衫熨得妥帖,气度看着不像生意人,倒像是个谦和的文人。
苏昭棠进门时,她父亲正背着手站在案前,似有心事。见她来了,苏鹤龄回过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棠棠,过来。爹有件大事同你商量。"
苏昭棠凑过去,一眼就瞥见案上压着的东西——除了几份文书,还有一张相片。
她眼尖,伸手就把那相片抽了出来。
相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一身戎装,眉眼锋锐,身姿挺拔。虽是黑白照,也掩不住那股子逼人的英气,冷冷的,却偏偏生得极好看。
苏昭棠"咦"了一声,眼睛骤然亮了,像看见了什么心头好,当即也顾不上问是什么事了,举着相片直晃:
"爹!这个给我?这是给我相看的?"她越看越满意,眉飞色舞,"这人长得可真好!哪儿当兵的呀?打算什么时候退伍呀?"
她一拍大腿,爽快得很:"要不——招他来做上门女婿得了!"
苏鹤龄:"……"
苏鹤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他放下茶盏,额角隐隐冒汗,半晌才找回声音,斟酌着开口:"棠棠,这位……是北境七洲的统领,靖朔军的——厉沨。"
苏昭棠脸上的笑当场垮了一半。
“……军阀?”她把相片往案上一撂,嫌弃地缩了缩手,“军阀有什么好的?听说那帮军阀最没人性了,动不动就……欸,”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又把相片抓回来,瞪大眼睛看了半晌,“不对啊——厉沨?这就是报纸上那个厉沨?打瀴国那个?”
“正是。”
苏昭棠:“……”
苏鹤龄放缓了语气,慢慢道:
"棠棠,坐下,爹跟你说正经的。"
他等女儿在对面坐了,才接着说:"苏家和厉家,本就是有婚约的。当年我和厉老帅一句话定下的,虽是口头,可我们两家谁也没当它是玩笑。如今厉老帅去了,厉沨接了北境的担子,前线正吃紧,这门亲——是该办了。"
他见女儿脸色仍不好看,忙又添了一句,语气笃定:“你放心,厉家向来家教严,规矩重,是顶顶体面的人家,断不会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来。何况——”
他话锋一转:“北境那七洲,还离不得咱们苏家的粮、苏家的钱、苏家的商路。你嫁过去,是他求都求不来的助力。他厉沨再是个杀伐狠戾的军阀,也得敬着你、护着你。”
苏昭棠"哦"了一声。心想,联姻这件事,横竖都躲不过的,既然对方是抗敌的,挡在北境替龙国百姓拼命的,那总归,是个好人吧。
这么想着,她心里那点抵触,竟不知不觉松动了。
她抬眼,又看了看照片上那张冷硬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姐!”
苏昭棠揣着那张相片,一路小跑冲进苏令仪的院子,人未到声先到,“姐你快看,这人是不是——”
正在窗下理账的女子抬起头。
苏令仪,苏家长女,二十有五。与苏昭棠那一身鲜活的灵动不同,她清冷,端庄,眉宇间自有一段旁人学不来的沉静气度。她只一眼扫过苏昭棠手里的相片,执笔的手就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重新落到账册上。
“厉沨。”她淡淡道,“我知道。”
“原来是他!”苏昭棠绕到她身边,“姐你以前是不是藏过一张报纸?就贴在你抽屉里那本书里的!我早就发现了,还当你藏什么见不得人的——原来是他啊!你崇拜的那个是不是就是他!”
苏令仪握笔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胡说什么。”她声音很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不过是当年在中州大学,同届而已。他那时便有些名气,我留过一张报道,仅此而已。”
“同届?”苏昭棠眼睛更亮了,“那你们认识咯!姐,那这门亲事——”她话到一半,忽然咂摸出些不对劲的味道,声音低下去,“……爹为什么让我去,不让你去?”
苏令仪终于放下了笔。
她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心思单纯的妹妹,目光里有一瞬难以言说的复杂,快得叫人抓不住。
“棠棠,”她轻声道,“我要留在中州,替爹打理产业。你也知道,南边这一摊子事,离了我转不动。北境那边……你去,是最合适的。”
“合适什么呀。”苏昭棠不依,往她跟前凑,“姐你别哄我。我瞧你脸色不对——姐你就说实话吧,只要你一句话,别说一个厉沨,就是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
“昭棠。”
苏令仪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她眼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昭棠看不太懂的、清醒到近乎冰冷的东西:
“一时的遗憾,和一世的悔恨,我还是分得清的。”
苏昭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里的分量,她隐约能掂出几分,却又抓不真切。
苏令仪伸手,替妹妹理了理跑散的鬓发,一字一句:
“这不是儿女情长的事,这是苏家生死攸关的一步棋。北边战事一起,咱们家在北境的产业就是砧板上的肉,没人庇着,顷刻就没了。这门亲,非结不可。"
"可是——"
"没有可是。"苏令仪的声音软下来些,却更沉,"南边少不得我坐镇,你替家里去北边。棠棠,这一趟,万万不能任性。"
苏昭棠不服气:"我在大学这几年,也替家里经营过铺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盘的那几间,一间都没赔!"
苏令仪摇头,眼里有几分怜惜,几分无奈:"你还需要历练。"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窗外是花团锦簇的中州,是太平了太久的洛台。
"可惜,时间不等人。北境战事吃紧,两家订婚,已是迫在眉睫。"
她重新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郑重起来:
"去了那边,自己照顾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拿不准的事,别自己硬扛,找咱们苏家自己人商量。记住了?"
昭棠看着姐姐的眼睛,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全听懂。她只觉得姐姐这话里,藏着好些她够不着的东西。
她怏怏地从书案上跳下来,揣着那张照片,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这一回,她跑去找的是父亲。
“爹!”苏昭棠冲进书房,气鼓鼓地把照片拍在案上,“你老实说,这门亲事,你怎么不给姐姐说,偏偏给我说?”
苏鹤龄早料到她要来这一遭,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
“棠棠,你想岔了。厉家结这门亲,压根就没指名要谁。”他叹了口气,“令仪……不成。她和厉沨同校这些年,我打听过,半点火花都没有。你姐姐是什么人物?一等一的才学,数一数二的容貌,厉沨在学校的时候,连话都没和她说过一句。你说,令仪这样一个心气高的姑娘,嫁过去能不受委屈?”
苏鹤龄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说得推心置腹:
“那厉沨,我打听过,生性凉薄,军阀嘛,个个都是铁石心肠。”
“那你还让我去?”苏昭棠一脸嫌弃,“要不你去吧,爹,横竖就是桩生意,您亲自去多有诚意,也省得连累我和姐姐了。”
“胡闹!”苏鹤龄气得弹了女儿一记脑瓜崩,正色道:“你不一样,北境苦寒,你身子骨结实;夫家冷漠,你没心没肺不计较,这日子总能过下去。”
苏昭棠听得直翻白眼:“合着我没心没肺还成优点了。”
苏鹤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重心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不是苏家一半的家业都在北方,要仰仗厉家庇护,爹是断断不肯结这门亲的。委屈你了,棠棠。你就替你姐姐,受这一遭。”
“至于你姐姐,”他话锋一转,笑得慈爱,“回头爹在南边,好好替她挑个合心意的。江南水乡,富庶之地,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任她挑。北境那种苦地方,哪配得上她。”
苏昭棠听到最后,那点不平也就烟消云散了。
她本就是个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忘的性子,姐姐去了要受委屈,自己去了没什么委屈——那可不就该自己去么?再说了,那厉沨长得俊,又是打胜仗的好人,替姐姐受这一遭,好像……也不算太亏?
“那行吧。”苏昭棠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慷慨赴义的架势,“我去!谁让我是当妹妹的呢。”
苏鹤龄眼里的笑,这才真真切切地深了几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这才是爹的好女儿。”
苏昭棠忽然眼珠一转,凑到书案前:“那……爹,我这一去北境,山高路远的,嫁妆可不能寒碜了咱苏家的门面吧?”
苏鹤龄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这才是他熟悉的女儿。谈钱,比谈感情让他自在多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府上下鸡飞狗跳。苏昭棠揣着父亲给的话,天天往库房里钻。
“爹!库房东三间所有云锦,我要了!”
“爹!南洋来的那批翡翠镯子,给我!”
“爹!还有那套祖母绿的头面,那架红木螺钿的妆台,那十六抬——不,二十四抬!”
苏鹤龄对着这些金玉珠宝,倒是格外大方,眼皮都不带眨的,一律准了:“库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挑,挑中的都是你的。”
苏昭棠喜得眉开眼笑,只当父亲是真心疼她,恨不能把库房都搬空了带走。
可她终究是没经过事的,一颗心全扑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金银绸缎上,竟没留意——
父亲一面在珠宝细软上出手阔绰,一面却在真正要紧的产业上,含糊了过去。那几处添作陪嫁的北境产业,苏昭棠听着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却不知,尽是些日渐凋敝、快要盘不下去的空壳子。
“爹,这些都给我啦?”她数着单子,眉开眼笑。
“都给你。”苏鹤龄含笑点头,神色温和,“我的棠棠要出嫁,爹还能亏了你不成?”
苏昭棠信了。
她抱着那一长串金光闪闪的妆奁单子,乐颠颠地跑出了书房,盘算着还要再添几箱什么。秋阳落在她身上,把那张明艳的脸照得亮堂堂的,没有半分阴翳。
她不知道,这一纸看似丰厚的嫁妆背后,是父亲精打细算了半生的一盘棋。
她更不知道,自己这个被人当作弃子送出去的次女,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路。
眼下的苏昭棠,只是个刚和弟弟打完一架、扒拉着嫁妆单子偷着乐的富家二小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