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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恒的春日 手术刀落下 ...

  •   手术刀落下。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血液喷溅的画面。
      那一瞬间,林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支撑着那个“女王”身份的傲慢、冰冷、权欲,随着那一刀,像气体一样迅速泄漏。
      紧接着,是一片绝对的纯白。
      没有ICU的仪器的滴答声,没有地下城的喧嚣,也没有云端俱乐部的靡靡之音。
      只有一片暖洋洋的、带着甜腻花香的寂静。
      “……阿呆,该起床咯。”
      一个温柔得有些发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额头。
      林深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阳光。那阳光并不真实,像是经过了一层柔光滤镜,金黄而醇厚,没有一点紫外线灼人的刺痛感。
      她正躺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吊床上。身上盖的不是冰冷的丝绸,也不是肮脏的皮衣,而是一条散发着薰衣草味道的软绒薄被。
      “醒了?”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她视野里。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一身碎花的护士服,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化的、慈祥的笑。她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看着宠物的耐心。
      “我是谁?”林深张了张嘴,声音软糯而含糊。她试图去思考,去回忆那个拿着手术刀的“完美林深”,去回忆那个被审判的“女王”。
      但脑子里空空荡荡,像是一座被清空的仓库。
      只要一想,太阳穴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你是阿呆啊。”
      女人笑着,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我的小阿呆。”
      阿呆。
      林深在舌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很蠢的名字。如果是在以前,如果有人叫咨询师林深“阿呆”,她大概会感到被冒犯,会觉得这是一种智力上的侮辱。
      但现在……
      她看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呆……嘿嘿……”
      她笑得没心没肺,口水都流到了嘴角。
      好轻松啊。
      真的太轻松了。
      不需要去分析对方的微表情,不需要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不需要去权衡利弊。
      笑就是笑,哭就是哭。我是阿呆,所以我傻是很正常的。
      “来,吃饭饭了。”
      女人端来一个碗,里面是捣得稀烂的南瓜泥,颜色金黄,冒着热气。
      林深——或者说现在的阿呆,摇了摇头。
      “不要吃。”她撒娇地扭了扭身子,像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我要去玩!”
      “好好好,去玩。”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纵容,“别跑远了,要在花园里哦。”
      林深从吊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草地上。
      草是软的,带着晨露的湿润。没有杂物,不会扎脚。
      这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花园。
      墙上爬满了粉色的蔷薇,开得肆无忌惮。花园里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大树,树冠如伞,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没有四季,似乎永远是春天。
      林深在花园里奔跑。
      她看到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别跑!”
      林深尖叫着,踉踉跄跄地追了过去。她跑得东倒西歪,像只笨拙的鸭子。
      “扑通!”
      她被树根绊倒了,重重地摔在泥土里。
      膝盖擦破了皮,渗出一丝丝血迹。
      痛感传来。
      按照以往的习惯,她应该立刻爬起来,拍拍土,装作若无其事,或者检查伤口是否严重。
      但这一次,林深趴在地上,愣了一秒。
      然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呜呜呜……痛痛……好痛……”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把脸弄成了花猫。
      那个穿碎花衣服的护士立刻跑了过来,一边温柔地帮她拍掉身上的土,一边轻轻地吹着她的伤口:“呼呼就不痛了哦……呼呼……”
      林深抽噎着,感受着那股轻柔的气流拂过膝盖。
      奇怪。
      明明刚才还痛得要命,但这会儿,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甜味。
      因为有人哄。
      因为可以示弱。
      因为摔倒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在梦里,她不能哭,她不能倒,她不能让父亲担心。什么是父亲?
      她是阿呆,摔倒了,全世界都会停下来哄她。
      “不哭不哭,给你糖吃。”
      护士变戏法似地掏出一颗彩色的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腻的水果味在口腔里炸开。
      林深立刻止住了哭声,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还要。”
      “好好好,还要。”
      这种感觉太上瘾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林深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
      她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而单调:
      早上在花园里追蝴蝶,中午吃护士喂的南瓜泥,下午在树下数蚂蚁,晚上听护士讲那些听不懂的童话故事。
      她觉得很快乐。
      或者说,她觉得这就叫快乐。
      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失眠。
      直到有一天下午。
      阳光正好,林深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嘴里叼着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花园的大门突然开了。
      那是平日里紧闭的、在那边高墙下唯一的出口。
      林深好奇地探出头。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神情疲惫而冷漠,像是一台正在进行运算的机器。
      他走进花园,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躺在摇椅上的阿呆身上。
      林深并不怕他。在这里,所有人都爱阿呆。
      “你是谁?”林深坐起来,奶声奶气地问,“有糖吗?”
      男人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他径直走到林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的神色。
      林深歪着头,一脸茫然,“我是阿呆。”
      “阿呆。”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好名字。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想什么?”林深咬碎了嘴里的糖球,“我想睡觉。”
      男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画图纸和一盒彩笔,放在林深面前的小桌上。
      “画一张画吧。”男人说,“画你心里想的东西。”
      林深拿起彩笔。
      她想画蝴蝶。
      于是她拿起红色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拿起蓝色的笔,在上面点了两个点。
      “画好了!”林深得意地把纸举起来,“这是蝴蝶!”
      男人看着那张纸。
      那根本不是蝴蝶。那只是一个凌乱的、甚至有些恐怖的红色漩涡,中间两个蓝色的洞,像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这就是蝴蝶?”男人冷冷地问。
      “对呀!它会飞!飞呀飞!”林深快乐地挥舞着手臂,做出飞翔的动作。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拿起了那张画。
      “如果你是林深,那你为什么要飞?”
      阿呆愣住了。
      为什么要飞?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蝴蝶就是会飞的。
      “因为……我想去墙那边。”林深指了指那堵高墙,“墙外面有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铜质的、看起来很古老的钥匙。
      “这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男人指了指高墙尽头那扇一直紧闭的铁门,“只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真的?”林深的眼睛亮了。
      她跳下摇椅,抓起那把钥匙。钥匙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
      “那我走了哦!”
      林深拿着钥匙,欢快地向那扇铁门跑去。
      身后的男人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头。
      林深跑到铁门前。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门缝里,并没有阳光,也没有花园。
      门缝外,是一片漆黑的虚无。没有风,没有声音,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
      林深愣住了。
      她握着门把手,只要轻轻一推,她就能走出去。
      走出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是……如果走出去,可能就没有南瓜泥吃了。可能就没有人哄她睡觉了。可能还会痛,会冷,会被人骂。
      她看着那片漆黑的门缝,突然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
      而是对“失去现有快乐”的恐惧。
      她猛地关上门。
      “啪!”
      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用力扔到了远处的草丛里。
      “我才不要走!”林深转过身,对着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大喊,“这里有糖!有蝴蝶!我不走!我是阿呆!我是阿呆!”
      她喊得很大声,像是要说服自己。
      男人看着她扔掉钥匙的动作,脸上并没有惊讶。他只是合上了本子,转身向大门走去。
      男人离开了。
      花园重新恢复了宁静。
      林深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空虚。
      她转过身,重新跑回树下。
      可是,当她想要继续吃糖的时候,她突然发现。
      手里的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完了。
      只剩下一张粘糊糊的糖纸,粘在她的手指上。
      她想去吃那块南瓜泥,可是肚子明明饱饱的,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反胃。
      她想去追蝴蝶,可是花园里静悄悄的,一只蝴蝶也看不见。
      那种快乐,就像是手中的糖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林深坐在草地上,茫然地抬起头。
      头顶的阳光依然金黄而温暖。
      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阳光的颜色,好假。
      假得像是一张贴在天花板上的海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细腻,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皱纹,连指纹都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这是一双完美的、没有活过的手。
      “我是阿呆……”
      她喃喃自语。
      “阿呆是谁?”
      没有回答。
      花园里的花依然开得那么艳,可是她突然发现,那些花都没有香味。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塑料被烤热后的味道。
      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没有责任,也没有自我。
      就像是一个被精心保养的、放在玻璃柜里的洋娃娃。
      永远安全,永远完美,但也永远……死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虚无。
      “我想……”
      林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我想记起来。”
      “我想痛。”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穿着碎花衣服的护士走了过来。
      她站在林深身后,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阿呆,怎么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慈祥。
      但当林深抬起头,看向那张脸时,却猛地僵住了。
      护士没有脸。
      那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此刻是一片平滑的肉色肌肤,只有一张画上去的、用红色油漆勾勒出的笑脸。
      那个僵硬的笑脸,正在对着她裂开。
      “阿呆要乖哦。”那个没有脸的女人说道,“如果你想痛,我们可以给你痛。”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剪刀。
      一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剪刀。
      “但是痛了,就要记得。”那个女人笑得越来越夸张,油漆嘴角的裂痕一直咧到了耳根,“这可是你求来的。”
      咔嚓。
      剪刀在空气中空剪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音。
      林深看着那把剪刀,本能地想要尖叫。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没有脸的女人,拿着剪刀,一步步向她走来。
      而在她身后的那片天空,那原本完美的金色太阳,突然开始闪烁。
      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滋滋——滋滋——
      整个世界,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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