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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故乡和家 那你要多活 ...
第二天清晨,林风和岑安到大彬家吃了早饭,道了别。
趁着天还早,林风开车带岑安去看了奶奶。
墓在县城边上一座小山上,周围是一大片树林。山不算高,但并没有车能开进的路。车停在山下,两个人沿着土路往上走。林风手上拎着一个布袋——装着香和纸钱还有一些供品。林风走在前面,手里的布袋子一下一下地打在腿侧。
碑前还算干净,林风蹲下来拔了几棵长在石碑边的杂草。然后直起身,把那些供品一个一个摆在石碑前面,摆得很端正。
“奶奶,我来看您了。”林风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常说话没什么区别,就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林风又跟奶奶念叨了几句,才回过身拉过了岑安。
“奶奶,岑安也来了。”
岑安站在他旁边,微微弯下腰,认真地鞠了一躬。“奶奶好,我是岑安,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林风。”
林风在碑前蹲下,听着岑安的话,嘴角带起一丝笑意。他抬手把一片落在碑座上的枯叶捡走,指尖在碑石上轻轻碰了一下。
林风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十几步——隔着几棵树,还有一座墓。碑比奶奶的小一些,上面的字也更新一些。
林风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山风从树林里穿过去,纸钱的灰在空气里转了两圈,慢慢落回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头,声音很平静。
“她走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
岑安上前两步,站在林风旁边。安静地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块碑。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我对她是什么感情。”林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她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我还太小,还不记事,记忆里几乎没有关于她的。直到她过了两年,把妹妹送回来,我才跟她见过几面,那些年,如果不是她给妹妹——给我寄了几笔钱,估计日子要更难熬了。”
“我不怪她,但也没什么感情。”林风停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那个男人把她送回来的时候,我除了养她,也没有什么别的路。照顾她那几年,我们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后来,她就走了。可能她也是爱我的吧……”
林风的话,没有说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都过去了。”林风伸手牵过岑安的手。
岑安握紧了他的手。
下山的时候风更大了一些,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岑安没有说话,也一直没有松开牵着林风的手。
--
上车后,林风递给岑安一瓶水,自己也缓了一下情绪。“走吧。去你家。”林风伸手在岑安的脖子上捏了捏。
岑安愣了一下。“……你也要一起去吗?”
“其实我都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我没跟他们说我回来了。”岑安没等林风回答,就接着说到。
“我当然得去啊。”林风笑了一下,“你爸妈都在家等你呢。我跟你妈说了。”
岑安愣住。什么叫跟我妈说了,他们很熟吗?
“她——,你——,你们?”
林风看着岑安呆呆的样子有些好笑,“走吧。”
岑安的家在镇子另一边,不在县城里,要从镇上再开一段乡道。路不算好走,有些路段的水泥碎了,有些地方是深深的坑。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劳作,偶尔有一辆三轮车从对面摇摇晃晃地骑过来。岑安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很久没有开口。
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上了大学后,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夫妻一起帮别人照看养殖的小厂子,是打工,也帮人看厂,工资一般都是按年核算,是这边常见的雇佣模式。老板这样雇人图的就是个稳定。
所以岑安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自己照顾自己。他妈定期回来,给他买些吃的,帮他洗洗衣服。随着他长大,这个定期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不固定。岑安太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也太早学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连对爸妈都是这样。他们的关系说是不熟都不为过。
也许是老两口意识到,这样养孩子是不行的。所以后来,岑安的弟弟出生后,一直是他爸妈带在身边养的。这一家三口的日子,岑安就更融不进去了。
离家越近,岑安的心里越紧张。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手握得紧紧的。
林风扫了一眼,把岑安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握回去。林风什么都没说。但岑安的手还是在林风掌心慢慢地松开了。
林风把车停在小院前。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门口的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
岑安妈妈来开门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大概是正在和面,看到岑安,手在围裙上慌乱地蹭了两下。
“回来了。”她看着从副驾上下来的岑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谨慎的欢喜——太久没有见过面,显得有些生疏。
岑安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阿姨好。”林风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岑安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备好的礼品,估计是让大彬帮着买的。这会儿正一边从后备厢往外搬,一边和岑安妈妈打着招呼。
“诶,好。”岑安妈妈转向林风时,笑容倒是自然了很多,人也没那么紧绷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电视柜上放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电视,遥控器的后盖松了,用透明胶带缠着。桌子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格纹桌布,上面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墙上还挂着岑安的奖状。
“阿姨,水果放这边还是冰箱。”
“就放这吧,一会儿我再弄。”岑安妈妈边洗手边回应着。
“我帮您剥蒜吧。”林风已经从菜篮里捞了几瓣蒜,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剥。岑安妈妈也没有拦他。只是把案板上的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岑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风帮他妈打下手,看着他妈从林风手里自然的接过东西,像是已经习惯了林风站在她旁边。
岑安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不知道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这七年里,林风都替自己做了什么。
晚饭是饺子。岑安妈妈调的馅,林风擀的皮。他妈还烧了好几道岑安爱吃的菜。岑安爸爸下班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锅里水正在烧。
岑安跟爸爸打过招呼,正想叫林风,就看到他爸冲着林风点了点头:“来了。”
他爸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把外套挂好之后,进厨房多拿了一瓶酒放在桌上。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腾。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着。林风给岑安爸爸倒了一杯酒。他爸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林风,给自己也倒一杯。
林风没有推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老头喝一杯。
岑安爸爸又看了岑安一眼,“瘦了。”
岑安笑了一下,并不知道该回什么,于是干巴巴说了一句:“没有。”
饭桌上有一阵短暂而干燥的沉默,连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林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岑安碗里,——动作不快不慢,话题转得自然。
“阿姨,你上次说膝盖不舒服——后来去看了吗?”
“去了,那个老中医开了几副膏药。贴着好多了。”
“那就好。我那还有几个保暖用的护膝——回头让我助理寄过来,你冬天戴着。”
“不用不用——”
“不是特意买的,品牌送的,放着也是放着。”
桌上慢慢热闹了起来。
林风又敬了岑安爸爸两杯。几杯酒下肚,他爸的话也渐渐多了些。聊门前那条路修了多久,聊谁家的儿子结了婚,聊县里今年换了新的自来水管道。
晚饭后,林风还陪着岑安爸爸聊着天。
岑安妈妈在厨房洗碗。岑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拿起干毛巾接她递过来的盘子。柠檬味的洗洁精的味道飘在空气中。灯光落在灶台上那些被洗干净的碗碟上。
“你和林风和好了。”岑安的妈妈突然开口。
岑安的手顿了一下——盘子差点滑掉。他攥紧了盘子边缘,弯腰把它放在沥水架上。
不是问句。也不是你们在一起了。而是你们和好了。岑安并不知道妈妈知道多少,也不知道从哪开始回答。
“你俩的事,我知道。”妈妈的声音有点哑,“你高考的时候,是林风一直在照顾你。我回来过几次,家里那么整齐,还有冰箱里那些饭菜,一看就不是你弄的。”
“后来,我碰到了林风,他说你备考太累了,他就帮着照顾照顾你。妈当时不懂。但你都上大学了,他还来看我们。妈这才慢慢明白了。”
“可妈也不知道咋跟你提。从小你就自立,也是我们照顾得太少。你太懂事了。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岑安妈妈擦了擦眼泪。
“你那么要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怕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你没做错。”妈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下岑安的眼角,“林风,是个好孩子。”
岑安的眼泪掉在灶台上。他低着头,手把那条毛巾的边缘攥得很皱。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只说出来一句:“妈。”
妈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手是湿的,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她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不哭啊,妈都知道,你俩都不容易,什么男孩女孩的,都不重要,妈都想明白了,你俩要是能把日子过好,前半生的苦也算不白吃。”说到后面,妈妈已经泣不成声。
岑安的手搭在妈妈的肩上,一下一下地安慰着。他和妈妈都平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些年来,岑安第一次知道,原来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这种感觉。
“林风这几年——常来吗?”
岑安妈妈干活的手没有停。“嗯。那几年他在家的时候,来的更多,总是给我们买些吃的用的,还帮着你爸干了不少活。后来,他不是也去了外地了吗,就回来的时候到家里看看我们。这几年家里通了快递,他还老给我们买东西寄过来。这孩子,怎么说都不听,他赚钱也不容易啊。”
妈妈把脏水倒掉。想到以前,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瞟了一眼还在聊天的林风和岑安爸爸。压低了声音,和岑安八卦,“开始的时候,你爸还不知道呢,是我告诉他的。他气地说,下次林风再来,就打断他的腿。”
妈妈擦干手,笑着继续说,“结果呢,人家真来了,他又心疼那孩子,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也是,那么小的年纪,照顾两个病人,他妈又是那样走的。谁不心疼。你爸后来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那孩子不是坏人,就是命太苦了。”
岑安嘴角牵起一丝勉强的笑,“其实,那时候——我俩已经分手了。”
岑安妈妈抬起手,把他手臂上粘的一小根杂草捻掉。“是啊,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有一次来,坐在你屋里坐了好久。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也没喝。就坐在你床上,眼睛红红的。后来他跟你爸多喝了两杯,我问他,他才跟我说了,他还让我一定不要跟你说,他来家里的事。”
岑安低下头。鼻子有些酸。
“妈看到你俩和好,是真的开心。你俩都是好孩子。”
岑安和林风没有在家里住,一是不方便,二是岑安想家了——想他和林风的家。岑安没喝酒,坚持先开车回去,路上累了再休息。
岑安妈妈往林风后备厢里塞了好几个袋子——自己腌的咸菜、院子里摘的新鲜的菜。
岑安站在车边,看着他妈往后备厢里塞东西的背影。
“妈——”
他妈妈直起身,回过头来看他。
岑安张了张嘴。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他不知道该说哪一句。他想说“这些年辛苦了”,想说“我以后会常回来”,想说“谢谢”。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妈妈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觉得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变老了。
还是他妈妈先开口了。她笑了一下,伸手在岑安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好了。走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路上慢点开。”一直没说话的爸爸,也忍不住嘱咐。
车子发动起来,慢慢拐出村口。后视镜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的方向,直到拐过弯,被那面墙遮住。
岑安妈妈转过身,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收起晾着的衣服往屋里走。她刚想打开衣柜,就看到柜上放着一个手提袋。她本以为是岑安落下的,刚想拿着追出去,可手触到袋子时,她却愣住了。她颤抖着手打开袋子,袋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厚厚的现金。
“这孩子,自己用钱的地方那么多,又给我们留什么钱啊。”岑安妈妈声音哽咽,话音落,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给他攒着吧。”岑安爸爸摆了摆手,转身又出了门,没让人看到他红了的眼。
---
岑安的头轻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情绪。林风把手搭在岑安的肩上,指尖轻触岑安的脸。
岑安没有转过头,他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你常来看他们——怎么没告诉过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
岑安把脸往林风的手上又靠了靠。“你还背着我,做过什么——也都告诉我吧。”
林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的笑了一下。
岑安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车停靠在地头。转过头望向林风时,眼里含着泪。
林风心里一惊,他打开车门,快速从车头绕过去,他拉开车门,把岑安的头揽在怀里。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妈妈告诉我,你来家里的事。要是我知道,我就会去找你了,我们就不会分开那么久了。”岑安的泪水沁透了林风胸前的衣服,他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委屈。
林风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这七年,被他们错过了。“我该早一点去找你的。”林风的吻轻轻地落在岑安的头发上。
岑安吸了吸鼻子,他不怪林风,这七年,虽是可惜,可也让他们都更明白,他们在彼此生命里的重量。“嗯,那你要多活七年,赔给我。”岑安的手攥着林风的衣服。
“好,我活到180岁。”林风捏着岑安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以后——也想学着对你更好一些。”岑安认真的望向林风。
林风声音里带着笑:“那很容易。你那个炒鸡蛋的水平,还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岑安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会对林风好的,他要给林风一个家——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家。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岑安伸手把音乐打开,歌声响起,旋律很轻,在车厢里慢慢流淌。
长命两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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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故乡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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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雪落风安》 本文已全文存稿,每日更新时间:每晚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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