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风安》团树叶

15、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那里有他们

　　林风和岑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为了这次陪林风回家，岑安特意加班熬了几个大夜，这才空出了时间。

　　林风把行李箱塞进后备厢，岑安站在他旁边打着哈欠。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也没有打理好，有一小撮翘在后脑勺上，随着岑安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林风关上后备厢，顺手把岑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上车。我来开，你接着睡。”

　　“你一个人开一天太累了。”岑安揉了揉眼睛，“我睡一会儿就换你。”

　　“行～”林风宠溺地拖着尾音，拉开副驾的门，扶着岑安坐进去，弯腰帮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岑安闭着眼任他摆弄。

　　车子拐上高速的时候，天边刚开始泛白。高速两边的田野还没完全醒过来，薄雾贴在地面上，远处的山若隐若现。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音量低到刚好能听见旋律但听不清歌词。岑安靠在椅背上，头歪向窗户那边，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又轻又缓。林风伸手把副驾的空调出风口拨了一下，不让冷气直接吹到他脸上。

　　岑安又补了两个小时的觉才醒过来。他眨了几下眼，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窗外的路牌。

　　“林风，累不累，换我吧。”

　　“不累，刚过了服务区。你再睡会儿，还远。”

　　“不睡了。”岑安坐直了一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递到林风嘴边。林风偏过头喝了一口，视线没离开路面。岑安把杯盖拧回去，动作很自然。

　　中午他们休整了一下。继续上路的时候换了岑安开车。林风坐在副驾上，说自己不困，结果没撑过二十分钟就歪着头睡着了。岑安笑着看了他一眼，把音乐声又调小了一格。

　　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彬的露营地就在县城边上的一片缓坡上。靠着一条小河，夏天的时候很多人来烧烤。现在还没到旺季，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几顶帐篷和两间小屋在暮色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大彬站在营地入口等他们——大彬比七年前胖了一圈，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冲锋衣，看到林风的车就咧嘴笑了，人显得更憨厚了。

　　“风哥——”大彬迎上来，林风刚下车就被他一把抱住，手重重地拍着林风的背。

　　林风被他拍得咳了一声，笑着推开他：“你轻点。”

　　大彬松开他，转头看到岑安从副驾上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高兴——他看看林风又看看岑安，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还是没忍住：“哎——”他伸手指了指两个人，“你们——”

　　“嗯。”林风没让他把话说完。

　　这次回来，林风还是和之前一样，让大彬安排的住宿。家里老房子没法住人，镇上其他地方熟人太多，终究是不方便。大彬这里不一样，不会有人打扰。他和岑安的事，林风没有多说，以前的事，大彬也都知道。

　　大彬看着林风，没再继续说什么。他认识林风太多年了，从初中到现在。林风帮过他很多，他拿林风当亲哥。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站在岑安旁边，嘴角是上扬的。大彬伸手在林风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想说的话都在心里。

　　“先进去把东西放下。”大彬接过林风的行李，走在前面带路，“你们就住最好的那间小屋。那边安静，床单都是新换的，一会儿让我媳妇加个枕头。”

　　林风和岑安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是大彬在营地中央的篝火边张罗的。不是烧烤——大彬说开了这么久的车吃烧烤太腻，让媳妇在家里炖了一锅排骨汤端过来，他又简单炒了几个菜。三个人围着篝火坐着，一人一碗汤，热气在夜色里往上飘。林风把碗里的排骨夹到岑安碗里，动作自然得甚至没中断和大彬的对话——他问大彬营地今年的生意怎么样。岑安低头喝汤，也没说什么。排骨就这么一块一块地从林风的碗里消失，又一块一块地出现在岑安的碗里。

　　大彬终于忍不住了。

　　“风哥，”他拿着筷子指了指林风的碗，“你自己碗里还剩什么？那排骨锅里还有呢。”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汤还在，排骨没了。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饿。”

　　“你这是饿不饿的问题嘛——”大彬转头看着岑安，“岑安，我跟你说，这人从高中就这样，给你准备了吃的，就忘了自己的。我问他不饿吗，他说看着你吃就饱了。”

　　林风咳了一下，耳朵尖在篝火的光里泛着红。

　　岑安端着碗，看看林风，又看看大彬，最后低下头继续喝汤。但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把大彬秀到了。

　　“你看你看——”大彬指着岑安，“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岑安端着碗转了个方向，把后背对着大彬。

　　林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贴着他的头发，他眼底的温柔和宠溺，被大彬看得清清楚楚。

　　大彬没有继续起哄。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汤，然后站起来去添柴。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林风一眼。火光映在林风的脸上，大彬释然地笑了一下——是如释重负的、真心实意的笑。他为林风高兴，这么多年，终于，那个能给林风幸福的人，回来了。

　　又闹了一会儿，大彬看他俩也都很累，连忙让他们去休息。

　　他们约好了，明天下午去看完学校之后，晚上大彬叫上几个老同学一起在营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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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睡到了自然醒。长途开车确实消耗大，小屋里的床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但被褥干净厚实，镇里的空气又凉又安静，一觉闷下去，醒过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岑安睁开眼，林风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看手机，一只手还在他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吃完早饭，林风开车，两个人往学校去。

　　车子拐进那条路的时候，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波动——那里有他们年少时最真挚、最勇敢的情意。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门卫换人了，林风摇下车窗说了句“回来看看”，新门卫打量了他两眼，挥挥手放了行，今天是周六，学校没人上课，有人回来看看母校，自然要放行的，小镇上就是这点好。

　　操场正在翻新，跑道线刷了一半。篮球场还是老位置，篮架换了新的，但地面还是那块水泥地，有几道裂纹从三分线一直延伸到边线。教学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颜色比他们读书时深了一个色号。但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扶手上的漆被一届一届的学生摸得发亮。走廊墙上贴的标语换了新的。

　　他们在教学楼里慢慢地走着。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林风停了一下——就是这里，很多年前他在这面墙前面第一次看到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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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风认识岑安是在高三。

　　高三开学那天，教学楼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高三年级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排名重新分了班，小镇上的高中，学生不多，重新分班就是为了确保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学生能顺利备考。

　　分班红榜前围了好几层，林风到的时候已经挤不进去了。他也懒得挤，靠在门前的柱子上，等大彬看完回来告诉他。

　　“风哥，咱俩还在一班！”大彬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挂着汗，“而且那个谁——岑安，校榜第一那个，也在咱班。”

　　“风哥，你说咱俩这水平，能跟学霸一个班，是不是说明咱俩成绩也不错？”

　　“错不错你心里没数啊。”林风被他蠢得想翻白眼。

　　岑安。林风看过这个名字，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永远挂在红榜最上面的那个。但他没注意过是哪一个人——他和好学生一向没什么交集。

　　“哪个是？”

　　大彬往红榜方向努了努嘴：“那边，站最边上的那个，白衬衫的。”

　　林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另一头，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侧着头在看红榜。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旁边有人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偏过头回了一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但那一下还是让林风的心里，有一些异样的情愫。

　　这人长得还真的挺好看的。林风在心里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仙子”两个字。他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文化，词汇量已经匮乏到这样了。

　　他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会儿，试图用那张好看的脸多唤醒一些知识积淀。

　　“走了。”知识唤醒失败，他拉上大彬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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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安看着林风盯着公告栏发呆，轻轻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林风被岑安的声音拉回现实，他摇摇头笑了一下，而后又想到了什么，坏笑着问岑安，“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像什么吗？”

　　“什么？”

　　“仙子。”林风说完，立马跑开。

　　岑安笑着追了上来，“林风，你是不是神经病。”

　　林风和岑安站在高三的教室门口，看向曾经的位置。

　　“你坐那。”林风指了指倒数第二排窗边的位置，“我每天就看你的后脑勺。上课看，下课也看。你这人特别能坐得住，两节自习课可以不抬一次头。我就想这人颈椎是不是铁打的。”

　　岑安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桌面换过了，边角上以前刻的字没了。他以前在这张桌子边角上刻过一个很小的「风」字，是在筒子楼那个雨夜之后刻的。他抬头看着林风，笑了笑：“你那时候天天在后面看我，难怪成绩不好。”

　　“跟那个没关系。我不看你成绩也好不了。”林风走到后排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课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看着岑安的后脑勺。和从前一模一样。

　　岑安看着林风坐在身后，思绪也不自觉的飘回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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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重新分班，岑安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在激动地讨论林风也在他们班。他的同桌是个胖胖的很憨厚的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风早上刚因为校花跟人在厕所打架，跟他一个班也好，以后不怕被欺负了。

　　岑安点了点头，想礼貌地笑一笑，终究还是没笑出来。

　　林风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岑安高一就知道他。还在操场看他打过球——腿很长，人很帅，不过两个人一直没有过接触。

　　没想到分到一个班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浮起了。但听到那句“为校花打架”，刚浮起来的那点东西又沉下去了。

　　他还记得那天，林风走进教室时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到他后排坐下来。

　　岑安心里那点浮下去的东西忍不住又在心里又晃了晃。

　　没一会儿，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朝岑安的方向招了招手。岑安以为她是来找林风的，没想到她走到自己旁边停下了——校花来借笔记。

　　岑安的笔记是不外借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他不爱和别人接触。他正想着怎么拒绝，就听到后排林风压低声音对大彬说：“你也去借个笔记。”

　　岑安看着大彬莫名其妙地走到他桌边挠了挠头：“那个，学霸，你笔记借我抄抄呗——”

　　看来林风还真看上了这校花。岑安心里突然有些没由来的堵，脑子一抽，没理大彬，把笔记直接递给了校花。

　　“没有多的了。”他对大彬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还站在那儿的大彬，落在了后排那个人身上。

　　“你不是刚为了校花打了架吗？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会跟人家抢笔记干嘛？”

　　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挑衅。说完他起身就走了，没等林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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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安直到今天也没想明白，林风当时为什么要来抢笔记，他在筒子楼问过，但他睡着了，没听到林风说什么。

　　于是就又问了一次。“你开学那天，干嘛问我借笔记？你和校花怎么回事？”

　　林风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呢？”

　　岑安被他说得有些挂不住，强装着生气“回答问题，林风同学。”

　　“不想让你接触校花啊。”

　　“不是，你真喜欢校花？”岑安炸毛。

　　“我喜欢的是你啊。”林风按住岑安的手。

　　其实，林风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岑安和别人说话，不想岑安把东西借给别人。

　　所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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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风看有人来借笔记，那人一脸娇羞，摆明了是看上了岑安。于是他抬手撞了撞大彬，给了大彬一个眼神，大彬完全没有理解一点，他只好压低了声音：“你也去借个笔记。”

　　没想到岑安听到了。他没想到岑安会那么直接——那句“冲冠一怒为红颜”从岑安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但又让人没法反驳。

　　他早上就帮人撑了个场子，没想到传成这样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刚才那个女孩就是校花。

　　林风转向大彬：“他是不是也喜欢校花？”

　　“不可能。他不喜欢女的。”大彬头都没抬，“高一有人跟他告白，他说他喜欢男的。这事不少人都知道。”

　　林风顿了一下。还真看不出来——外表像一块白白净净的豆腐，内里却是实打实的钢。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拒绝特意这么说的？”

　　大彬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风哥，你见过哪个直男这么拒绝人的？”

　　林风踢了他椅子一脚：“我怎么知道直男怎么拒绝。”

　　他起身往外走。大彬追上来，想了一下，说了一句：“也是，你拒绝人也不给人理由啊。”

　　林风没接话。岑安不喜欢校花，那他刚才那么生气，他喜欢的是——林风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天之后，林风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就被岑安吸引。

　　他发现岑安过着一种极度自律又无聊的生活——上课从不走神，背挺得直直的，专注的时候会用笔轻轻戳着脸。课间几乎不和人交谈，除了上厕所也不离开座位，要么看书要么做题。但他的身上就是有一种能把林风吸引进去的沉静感。

　　林风开始忍不住主动靠近他。

　　他拉着岑安聊天，岑安不想理他的时候就改成让岑安给他讲题。他跟岑安借笔记、借作业——借过去也不看，就这么霸着。

　　后来他开始忍不住照顾他——在他背后帮他扇风，午睡时给他披衣服，放学送他回家。一开始是顺路，后来就变成了每天。岑安收拾得慢，他也不催，就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他。

　　再后来，他开始带他到处跑。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他拉着岑安去尝。周末约他出来打球——“你坐着看我打就行。”打完球拉他去吃学校门口的炒粉，两瓶汽水，面对面坐着、聊着、笑着。

　　就连大彬都在抗议：“风哥，你最近都不带我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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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风的手还在岑安的手上，还好，他当时够勇敢，如今才有了这么好的爱人。

　　“岑安。”

　　“嗯？”

　　“除了你，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岑安知道，可他还是很开心，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林风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走吧。回营地。晚上还要被大彬灌酒。”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一个男生在三分线外跳起来，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进了。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好球。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

　　走到车边时，林风突然想起什么，他用手撑着车，笑着看向岑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岑安的脸瞬间红透，他赶紧上了车，心虚地催促林风：“快走吧，大彬还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是谁先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