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孤台拥风 天台的铁门 ...
-
天台的铁门年久失修,轻轻一推,就发出沙哑的吱呀声,刺破午后的寂静。
安宁云熟门熟路地走上顶层平台,随手将门虚掩。
盛夏的热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教室里沉闷的粉笔味,只剩漫天滚烫的日光与簌簌作响的梧桐叶。整座天台空旷、荒芜,是全校唯独一处没人会来打扰他的角落。
这里是他逃避喧嚣的避难所,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地。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肘抵着冰凉的护栏,微微垂眸。
风掀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干净清隽的眉眼,皮肤是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白,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他习惯性放空自己,隔绝世间所有人声、热闹、羁绊,与世无争,孑然一身。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交集,更不需要谁笨拙又固执的等待。
方才教室里顾皆青的话,轻飘飘的,却莫名落在心底,搅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很快又被他压平。
没必要的等待,最是徒劳。
安宁云眼底恢复一片澄澈的漠然,任由晚风拂过周身。
身后,再次传来铁门轻响。
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促,不打扰,却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一步步靠近。
安宁云身形未动,没有回头。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整个学校,敢追着他、敢打破他所有边界、敢不顾他冷漠贴上来的,只有顾皆青一个人。
顾皆青停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最后一丝分寸,却从未退后。
天台很静,只剩风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你果然在这里。”顾皆青的声音很低,被风揉得温柔,却藏着沉甸甸的执念。
安宁云依旧望着远处的教学楼,语气淡得像雾:“你来干什么。”
不是疑问,是逐客。
直白、冷淡、不留余地。
顾皆青却像是听不懂他的驱赶,目光落在他清瘦单薄的背影上,眼底的沉郁几乎要溢出来。
“找你。”
“我不需要。”安宁云侧了侧脸,睫羽轻颤,“顾皆青,我说过,没必要。”
他活了十几年,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无人挂念,也习惯了所有人来了又走。旁人皆是沿途草木,匆匆而过,从无例外。
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停留。
顾皆青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一字一句,认真且执拗: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
“我要等你,是我的事。”
这是顾皆青藏了很久的心思。
他从不敢逼迫,不敢冒犯,只会默默追随。世人皆劝他放手,说安宁云太冷、太孤,捂不热、留不住。可执念这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掉。
于他而言,人海万千草木,皆可弃。
唯独安宁云,是他此生唯一青山。
安宁云终于缓缓回头。
少年漆黑的瞳孔干干净净,没有喜怒,没有波澜,像一片无人涉足的寒潭,静静望着眼前偏执的人。
“你不累吗?”他难得多问了一句,音色带着长久缄默的沙哑,“我不会回应你。”
永远不会。
他天性凉薄,不懂热忱,不懂偏爱,更不懂如何接受一个人沉甸甸的真心。
顾皆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沉沉发紧,积压已久的情绪翻涌不休。
“不累。”
他目光灼灼,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看着你,就不累。”
楼下忽然传来江屹的喊声,隔着几层楼,模模糊糊飘上来:“顾皆青!老班查人了!赶紧回教室啊——再不回来记逃课了!”
喊声打破了天台的静谧。
顾皆青闻声,却分毫未动。
比起记名、比起上课、比起所有世俗规矩,他更在意眼前这座不肯为任何人驻足的孤山。
安宁云听见了喊声,淡淡开口:“你该回去了。”
“那你呢?”顾皆青问。
安宁云垂眸:“我不用。”
他早已是老师眼里默认的特例,散漫随性,从不遵守规则,也从无人管束。
顾皆青沉默两秒,退让半步,却依旧不肯远离:“我陪你。”
“不用陪。”安宁云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习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个深陷执念,步步奔赴。
一个固守孤岛,寸步不让。
顾皆青看着他拒人千里的模样,喉间微涩,却依旧不肯放弃:“安宁云,没有人天生就该一个人。”
“我是。”
短短两个字,决绝又冷清。
风再次吹过天台,卷起两人的衣角。一热一冷,一执一淡,极致相悖,却偏偏死死纠缠。
顾皆青望着他清冷孤寂的眉眼,轻声妥协:
“好,我不吵你。”
“我就在这里,不靠近,不打扰。”
“你什么时候愿意让人靠近了,我一直在。”
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不再搭话,不再追问,彻底收敛了所有的偏执与急切,只默默守着这片属于他的晚风,守着他的青山。
安宁云没有再理他,重新转头望向远方。
天台再次安静下来。
一人立在风前,孑然孤傲,疏离绝尘。
一人立在身后,执念深重,静静守候。
草木岁岁枯荣,人间人来人往。
唯有青山不改,唯他执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