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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东方水神坠 ...

  •   坠入神话:水神的异世漂流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远古时代,共工是掌管天下江河湖海的水神。他不仅神力无边,还是炎帝的后代,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威风八面。
      但好景不长,黄帝这一系的颛顼当上了天帝。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颛顼下达了一道死命令——“绝地天通”,强行切断了神和人间的联系,还要把炎帝一脉的势力彻底抹除。共工和他的族人首当其冲,不仅被剥夺了神籍,还被骂作“水孽”,连正常生活都成了奢望。
      共工不服气,跑去朝堂上讨个说法,结果却被无情镇压。没办法,他只能带着剩下的八千族人一路向西逃亡,想冲破颛顼设下的重重包围。
      逃亡的路上满是血泪。在渡黄河的时候,他的妻子江姚被追兵射中,倒在了冰冷的河水里。江姚原本是个温柔的洞庭湖姑娘,跟着共工逃难时,怀里只紧紧抱着一只装着家乡清水的陶罐,怕他喝不惯外面的水。最后,陶罐碎了,江姚也沉入了黄河,只留下一片染血的衣角,成了共工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
      当共工带着族人退到不周山下,眼看就要被追兵合围时,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既然这天地容不下我们,那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化作滔天黑水,一头撞向了支撑天空的天柱——不周山。只听一声巨响,天柱断裂,天塌地陷,共工用自己的毁灭打破了颛顼的绝对统治。
      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可共工并没有灰飞烟灭。他不偏不倚地掉进了一个时空裂缝,砸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西方世界。在这里,他失去了故乡水灵之气的庇护,浑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缝,力量不断流失。为了活下去,他只能靠吸收当地人的“恐惧”来修补伤口,但这种方式就像饮鸩止渴,让他备受折磨。
      就这样,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水神,带着对亡妻的思念和对命运的愤怒,在异世界踏上了一条孤独又痛苦的求生之路。

      楔子·天柱折
      风从西北吹来。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共工站在不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座山。山体没入云层,看不见顶。传说那是支撑苍穹的八根天柱之一。谁撞断了它,天就会塌下来。
      他小时候听过这个传说。那时他刚继任水神,意气风发。他觉得天柱是老东西们拿来吓小孩的鬼话。天怎么会塌?天是无边无际的穹盖,是盘古开天时定好的永恒之物。
      直到颛顼登上了帝位。
      直到颛顼颁布了“绝地天通”。
      直到共工的名字被从神册上抹去。他的部族被贬为“水孽”。他的子民世世代代不许祭水,不许临水而居,不许以水为姓。
      那天在朝堂上,共工站在玉阶下质问:“为什么?”
      颛顼坐在最高处。他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侧过头对旁边的星官说了句:“把他带下去。”
      共工被拖下去的时候,指甲在玉阶上抓出了十道血痕。
      从那以后他明白了。炎帝败给了黄帝。炎帝的后裔就永远是输家。颛顼是黄帝的孙子。他要做的不是审判共工,是清除他。把所有“炎”的痕迹从这个世界里抹掉。
      共工成了那滩被擦拭的水渍。
      他逃了。带着族人从帝丘一路向西。穿过济水、黄河、泾水。穿过颛顼设下的三十六道封锁线。
      他的妻子江姚在过黄河时被追兵的箭矢射中后背。倒在水里。共工回头去捞她,只捞到了一片染血的衣角。
      她是洞庭湖边长大的。十五岁跟着他走的时候抱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半罐清水和两片薄荷叶。她说:“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给你带了一罐家里的水。你喝惯了洞庭的水,别处的怕你喝不惯。”
      他走了一辈子。换了无数次水。但每次都在罐底留一勺旧的,把新的倒进去。那罐子在不周山脚碎了。碎片和江姚的衣角一起留在了黄河里。
      共工站在不周山脚。身后是残余的八千族人。
      三天前他还在想怎么逃。现在他发现逃不动了。颛顼的先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明天天明就会合围。
      他仰头看着那座通天的石柱。心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我把这根柱子撞断呢?
      天会塌。颛顼的“绝地天通”就没了。神和人的界限被打碎。新的混沌会取代旧的秩序。之后谁来统治?谁有资格说“你该站在这”、“你不配姓水”?
      没人了。
      共工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族人。老人祭司左眼被箭射穿,裹着脏布。孩子们躲在母亲怀里,眼神全是惊恐。他们跟着他走了四十七天。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等一个结局。
      共工不打算让他们等死。
      他对老人说:“告诉所有人往后退。退到看不见这座山的地方。然后别回头。”
      老人愣了一下:“水神,你要做什么?”
      共工转身看着不周山。“战天。”
      黑水从他体内涌出,包裹全身。他开始奔跑。黑水翻涌。地面龟裂。应龙的爪子在半空中撕下他肩头一块肉。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他撞上了不周山的石壁。
      天柱碎了。
      苍穹上传来巨钟崩裂的轰鸣。天穹像琉璃瓦一样裂开。日光从裂缝中漏下,形成倾斜的光柱。罡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削肉剔骨。
      共工陷在山壁的裂缝里。额头碎了一半,能看到颅骨下的搏动。他笑了。
      值了。
      然后裂缝打开了。不是山体裂开,是空间本身裂开了。一道漆黑的光从深处涌上来,包裹住他残破的身体,开始把他往里拖。他的黑水本源与它产生了共鸣。像一滴墨落入了更大的墨池。他被同化,被吸纳,被拖拽着穿过那道裂缝。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了裂缝闭合。不周山的残骸在崩塌。他涂炭的生灵在哀号。
      他的身体在坠入一条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虚空。
      我没死成。我又要逃了。而这一次,连逃的方向都没有。
      第一章·伊奥尼亚
      共工坠落在西方世界的第一个地方,是一个他后来才知道名字的小村落。
      他从虚空中摔出来,砸在一片麦田里。黑水从他全身的伤口涌出,把麦田淹没了一半。
      村民们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黑色巨人。三丈高。浑身淌着黏稠的黑色液体。头颅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他们四散奔逃。有老人跪下来对着天空磕头,嘴里喊着一个共工后来才听懂的词:“宙斯——”
      共工趴在泥地里。他感觉到那些人类散发的恐惧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村庄上空。他无意中吸入了一些。额头的伤痕边缘忽然痒了一下——碎骨长出了新茬。
      他爬了起来,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恐惧能补他的伤。
      他需要力量修补自己。在东方,他从江河湖海中汲取水灵之气。但这个世界的水带着一种陌生的微甜,补不了他的本源。只有恐惧——那些活物的惊恐、绝望、信仰崩塌后涌出的空洞——才能暂时填住他表层的裂缝。
      他开始走。从麦田走到大路。从大路走到一座城的城墙外。
      那座城叫伊奥尼亚。城墙不高,米黄色大理石砌成。广场中央立着阿波罗的青铜像。
      共工到达的时候是早晨。渔夫们正在码头讨价还价。面包房刚生起火。哨兵在城墙上打哈欠。
      然后他走近了。三丈高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城门口那片空地。
      钟声敲响了。士兵射箭。箭矢钉入他的黑水表皮,像细刺扎进淤泥。城楼上有个年轻的弓手,一箭射中了他额头的伤痕。箭尖扎入寸许。
      共工把那支箭拔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弓手。
      年轻人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
      共工没有杀他。他已经不需要刻意制造恐惧了——整座城的恐惧正在朝他涌来。浓稠得像实质的雾。
      他走过城门。走过街巷。来到广场中心。
      七个祭司围在阿波罗的青铜像下。手中燃烧的橄榄油火焰射向他。在他的额裂中灼烧出一阵刺痛。
      他抬手捏住了阿波罗的头颅。青铜在他的力量下像软泥一样变形。俊美的面孔变成了一团扭曲的疙瘩。雕像的上半身坠落地面。
      祭司们看着守护了三百年的神像变成废铜。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共工深吸一口气。那股能量涌入体内。额头上的伤痕缩小了一圈。
      他转身走出城去。没有杀一个人。
      走出城门,耳边仍回荡着那些恐惧的尖啸。那不是力量,是毒药。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无数个陌生的灵魂在他颅内哭泣。他扶着城墙,黑水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地。他想起了江姚,想起她陶罐里清澈的洞庭湖水。那才是他本该拥有的力量,而不是这些污浊的绝望。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用别人的恐惧搭建的临时庇护所。
      身后的祭司跪在碎铜前,发出了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三天后,信使的船抵达了德尔斐。消息传到了雅典卫城。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都知道了:东海岸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巨神。他打败了阿波罗的祭司。捏碎了神像。向西去了。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有人给他起了个称呼——“黑水之祸”。
      共工不知道这些。他正在通往下一座城的路上。
      那座城叫米利都。爱奥尼亚最富庶的城邦。人口过万。城墙是伊奥尼亚的三倍高。卫城里供奉着雅典娜的象牙金像。
      他在城外三里处的矮丘上停下来,看着那座城。
      城墙上的士兵密密麻麻。每段城垛后面都架着投石机。弹丸是涂了神油的橄榄木。城楼上站着一个穿紫色祭袍的女人。额上有道旧疤。手臂上挂着一面盾牌,中央嵌了猫头鹰蓝宝石。
      共工看了一会儿,迈步向前。黑水从他脚底铺开,缓慢而坚定地涌向城墙。
      六百支神油箭齐射。箭头上的金色油膏接触黑水的瞬间,爆发出闪光和白烟。短暂抑制了黑水的蔓延。
      二十架投石机释放。巨大的橄榄木弹丸拖着白色火焰砸向他。有一半命中。把他击退了五步。胸口留下一片烧焦的凹陷。
      共工加快了脚步。他奔跑起来。黑水在周身凝聚成一道水锥,锥尖指向城门。
      城楼上的祭司举起盾牌。蓝色光芒从猫头鹰宝石中射出,在城门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表面流动着精密的几何纹路。那是一道逻辑之墙。任何不符合规则的存在都会被它推出去。
      共工撞上去,被弹飞了十几丈。他趴在泥地里咳出一口黑血。看着那道光幕上的纹路还在流动、重组。
      他撞不碎它。它不硬。它是“对”的。
      但共工笑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黑水在掌中凝聚成一支细长的水锥。锥尖只有手指粗细。他把全部力量集中在那一点上,瞄准了光幕边缘与城门石框相接的那条缝。
      锥尖刺入缝隙的瞬间,光幕剧烈闪烁了一下。那些几何纹路出现了紊乱——它们在试图理解这个变量:一支来自非规则空间的水锥,插入了非设计的位置。
      逻辑断了一拍。
      共工扑上去,双手扒住那道裂缝。黑水涌入其中,像在撑开一道门。蓝色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克律塞伊斯双臂颤抖,盾牌上的宝石出现了裂痕。
      然后光幕碎了。
      共工站在城门前。抬手按住了橡木门,把它推开了。
      米利都陷落。他没有杀人。只是站在港口,感受着万余人恐惧汇聚成的能量涌入体内。额头上的伤痕缩小了四分之三,只剩一道浅淡的纹路。
      他听到港口的人群中有一个母亲把婴儿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共工的视线。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城的时候,他停下来对自己说了一句:“下一次挑没孩子的城。”
      他没有看到的是,城楼上克律塞伊斯捡起了碎裂的盾牌,对着宝石碎片上残留的蓝色微光低语:“女神,他不是纯粹的恶。他在躲避什么。”
      雅典娜的回应在碎片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继续观察。告诉我他的路线。”
      共工正在通往以弗所的路上。那里的守护神是阿耳忒弥斯——狩猎与月亮女神。
      第二章·以弗所
      以弗所和伊奥尼亚、米利都都不一样。
      城墙大半被藤蔓覆盖。城门上方的石楣刻着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血淋淋的野猪。没有哨兵。城门大开。城内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某种低沉的呼噜声从深处传来。
      共工走进城中央的空地。那里立着一座深灰色火山岩雕成的神庙。柱身上刻满了动物浮雕——野猪、鹿、狼、熊、鹰、蛇。上千种野兽相互撕咬,形成一圈流动的杀戮之环。
      他站在空地上对神庙说:“出来。”
      藤蔓动了。几百条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剥落,汇聚在一起,编织出一头巨大的藤蔓鹿。两丈高。眼睛是两团幽绿的荧光。然后是荆棘野猪。苔藓熊。蕨类狼。
      四头植物巨兽把他围在了中央。
      共工没有退。他掰断了鹿角。砸碎了野猪头颅。溶解了熊首。撕裂了狼躯。
      不到二十息。四头巨兽散成一地碎枝烂叶。他迈步走进了神庙。
      踏入门槛的一瞬,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里。头顶是密密的树冠。漏下来的光斑是银白色的——是月光。月亮大得惊人,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有人在林间走动。披着灰色鹿皮斗篷。手持橄榄木弓。箭已上弦。
      她是阿耳忒弥斯。
      她的声音很低:“你踩到了我的森林。”
      共工看着她,没有说话。阿耳忒弥斯的目光从他额头的浅痕扫到他手臂上的荆棘刺伤,最后落在他脚边缓慢流淌的黑水上。她说:“你在漏。你身体里漏着东西。不是血。是另一个地方。你来的那个地方还挂在裂口上。”
      共工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一眼就看穿了他体内的裂缝。
      阿耳忒弥斯放下弓,掀开兜帽。露出那张不算美但极锐利的面容。颧骨高。瞳孔像老树根上的苔藓。
      她说:“你最大的伤口在里面。你吞那些人的恐惧填外面的坑,但里面的缝越来越大。你需要更原始的东西。比秩序更老的东西。比如我的森林——没有神统治的地方。你要不要留下来,把漏补上?”
      共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片无边的月光森林。感觉到体内的裂缝正在扩大。他知道她说的对。如果他继续吞噬恐惧,也许还没回到东方他就会从内部碎掉。
      但江姚被冲走的衣角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颛顼侧过脸的那个眼神。不周山碎裂的轰鸣。
      他说:“我停不下来。”
      阿耳忒弥斯重新举起弓。箭矢上弦:“那你就漏着走吧。等你漏完的那天,你会回到你来的地方,然后碎在那里。”
      共工转身走向森林边缘。身后传来弓弦振动的声响——一箭射穿了他头顶的树冠,割开一道缝隙。银白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耳忒弥斯已经消失。只剩那根箭钉在树干上,尾羽还在颤。
      他走出了以弗所。体内裂缝又大了一丝。
      城中的居民几天后回到广场,发现祭坛上多了一根断成两截的鹿角。断面焦黑如炭。他们以为是阿耳忒弥斯击退了敌人,涌进神庙感谢她。但神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停不下来吗。”
      共工继续西行,向萨摩斯岛走去。
      第三章·萨摩斯
      萨摩斯岛和陆地隔着一条窄窄的海峡。
      共工站在东岸,把双手伸入海水。双臂微张。海面开始波动。海水向两侧退去。退潮持续了半个时辰,露出海底的淤泥和沉船残骸。一条从东岸直通萨摩斯的泥路出现在他脚下。
      他走了一个时辰,踏上萨摩斯的海岸。
      码头上站着一排白衣祭司。为首的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说出他的名字:“共工。赫拉说你会来。”
      她手中捧着一只金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浮着金色微粒。
      她说这是赫拉的婚床之乳。能修复一切因愤怒产生的裂痕。但代价是喝下之后会忘记所有——忘记来自哪里。忘记为什么撞山。忘记妻子的名字。所有的愤怒都会被抚平,变成一个空白的人。
      共工看着那只金碗,乳白色的液体中仿佛有星辰在旋转。他闻到了平静、安宁,还有……虚无。只要喝下它,不周山的轰鸣、江姚的衣角、颛顼冷漠的眼神,都会烟消云散。他将不再痛苦,但也就不再是共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金碗,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碗沿。江姚的笑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如果我忘了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我修补好这副躯壳,又有什么意义?”他转身走向海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他选择记住痛苦,因为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海水轰然合拢。他在水面上行走,走向东岸。
      女祭司在他身后说:“天后说得对,他扛不住。裂缝再有七次跳动,他就会从内部碎掉。”
      还剩六次。
      第四章·特洛伊
      共工沿着爱琴海北岸走。避开有大型神庙的城邦。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水能减缓裂缝跳动的频率。于是沿着斯卡曼德河行走,每隔半个时辰把手伸进水里浸泡。河水清凉。让他体内的撕扯感短暂缓解。
      三天后他来到一座大城。城墙上有战痕。旧箭孔。火熏过的石砖。修补过的墙段。他站在城外看着那些伤痕,体内的裂缝又跳了一下。他捂住胸口弯下腰,黑血从嘴角滴落。
      城门内走出一位白发老者。穿着旧袍子。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你受伤了。”
      共工说:“有水吗?”
      老者转身向城内走:“有井。”
      共工跟着他走进城门。他跪在井边,双手捧水灌了一个时辰。老者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共工灌完之后站起来,朝老者点了点头,然后向西门走去。
      他不知道这座城叫特洛伊。几千年后城内的那口井水带上了微涩的甘甜。人们叫它黑水井。没有人解释过井水为什么是甜的却叫黑水。只有那个老者知道,一个浑身淌着黑水的巨人在黄昏跪在这里喝过水。
      体内的裂缝跳了第三次。还剩四次。
      第五章·赫拉克勒斯
      一片荒芜的山谷中,共工遇到了一个赤身披着兽皮的男人。
      那人坐在巨石上吃生羊腿。手里拄着一根橄榄木棍。他看到共工,站起来。比普通人高两头。肩宽如门。浑身旧疤纵横。他舔了舔羊油说:“你就是那个黑水怪物。我是赫拉克勒斯。”
      他一棍砸下来。共工抬臂格挡。人被砸退了十几步。右臂的骨骼发出碎裂的呻吟。
      赫拉克勒斯追上来。第二棍横扫。共工侧闪,欺近一步按掌在对方胸口上。黑水灼焦了他的皮肤。但赫拉克勒斯猛地收拢双臂箍住了共工的右臂。骨骼在喀嚓声中碎裂了。
      共工低吼着蹬向他的膝弯。黑水从脚底爆发,终于把他撞退了。共工连退数步喘息着。右臂变形。黑水艰难地包裹碎骨。
      赫拉克勒斯低头看着膝盖上被灼出的凹坑,伸手拍灭残火。他说:“你比我想象的硬。”
      两人对峙了片刻。
      赫拉克勒斯从腰间解下一只羊皮水囊递给共工:“水是从斯卡曼德河源头灌的。你沿着河走的事我听说了,河能缓你的伤。”
      共工接过水囊攥在手里。清冽的水隔着羊皮传来微凉触感。那道裂缝安静了片刻,没有再跳。
      赫拉克勒斯把木棍扛回肩上向山谷外走去:“别死在我家地界上。要碎,回你的世界去碎。”
      共工坐在巨石上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凉的。清的。带着河源头的甜。他把水囊系在腰带上,向西走去。
      走了两天,他看到了一片白色巨岩群从地面上长出。像无数根手指指向夜空。上方悬着一道青色微光。
      那是德尔斐。世界的肚脐。大地之脐。
      第六章·德尔斐
      共工登上白色石阶的时候,天快亮了。石阶层层叠叠铺在帕尔纳索斯山南坡。尽头是一座黑色石材的小神庙。门楣上刻着三个金粉填过的字:“认识你自己。”
      他在拐弯处遇到一个白发老妇人。拄着月桂手杖。脸上皱纹深到看不出五官原貌。她说:“你要见的不是上面那个——阿波罗。你要见的是下面那个。大地最初的子宫。你体内那道裂缝是你家天柱的碎片,连着另一个世界的秩序之根。这里是地的脐带。你被天的脐带碎片刺穿了,只有找到地的脐带才能把它拔出来。穿过神庙,穿过阿波罗的神谕厅,跳过三脚祭坛下面那条缝。”
      共工继续向上走。老妇人在身后喊:“你不想问下去之后会怎样?”
      他说:“我撞断天柱的时候也没问过。”
      大祭司在神庙门口等着他。穿着深紫祭袍。腰带扣上铸着衔尾蛇。他说阿波罗三天前告诉他:“让那个东方人下去。如果他回得来,把我的月桂树给他一枝。”
      他们穿过重重石门。台阶不断向下延伸。墙壁从黑色石材变成天然岩壁,渗出温热的水珠。共工体内的裂缝彻底静止了,像胎儿蜷缩在母体中。最终到了一个圆形地下厅。三脚青铜祭坛矗立中央。坛口冒着热气。
      祭坛底座后面的裂隙侧身可入。
      共工挤进去向下爬了三百丈。暗红色的光越来越强。空气滚烫。带着铁锈和胚胎般的腥甜。裂隙尽头是一片地下湖。水面平静如镜。温热细腻。他把手伸入水中的刹那,虚空裂缝猛地一颤。然后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正在被往外拔。
      疼痛剧烈。他蜷缩在裂隙边缘。指甲抠进岩壁。黑血和神血混落。
      暗金色的光从水底缓缓上升。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那道“脐带”。裂缝被一寸寸抽出。他左臂恢复质感。右臂碎骨接合。所有伤口在闭合。
      抽了九寸之后,它停了。
      暗金色光在水面下闪烁。一个声音从水中传上来——不是语言,是地壳运动般的低频轰鸣。但共工完全听懂:“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一个承诺。”
      他想起赫利孔山上,墨尔波墨涅把从他脸颊上滑落的那滴黑水捧入碎面具。说“我会把你写成最好的悲剧”。
      盖亚的子宫感觉到了。那滴黑水虽然远在赫利孔山废墟中,但它和共工之间有一根极细的线。
      暗金色光慢慢沉回水底:“你有一个名字没有还清。等你还清了再回来。我会等着你。”
      共工在裂隙边缘趴了很久。然后爬起来,开始向上爬。体内的裂缝被抽出了大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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