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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年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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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旦安稳下来,时间就变得快了。
就像江淮城里的运河水,你坐在桥上看着它,觉得它流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波纹。可等你某天再站到桥上,发现桥墩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岸边的柳树又粗了一圈,才发现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成亲的事,我爹说不能草率。
他翻了黄历,挑了个日子。不远不近,刚好够准备。他让我去请了镇上有名的媒人,写了庚帖,合了八字,礼数一样不能少。他说沈家三代单传,娶妻是大事,不能因为世道不太平就省了规矩。
我照做了。
成亲那天,三桌酒席摆在院子里。石榴树刚好开第二茬花,红彤彤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吴伯来了,赵伙计来了,街坊几家老邻居都来了。我爹穿了他那件藏蓝色的新袍子,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里,受了柳翩三拜。她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稳。叩首,起身,再叩首,没有一丝马虎。
我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绸包,递给她。里面是一副银耳坠——我娘生前戴过的。他用红绸子包了好几天了,谁都没告诉。
“拿着。”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娘留下的。”
他说的是“你娘”。
柳翩接过红绸包,双手捧着,跪在那里很久没有起来。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把红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爹面前,叫了一声“爹”。就一个字,很轻,但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那天的酒喝了不少。我爹脸红得像石榴花,举着酒杯对柳翩说:“以后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打他。”柳翩笑着说好,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收,亮晶晶的,像盛了两盏小灯笼。吴伯在旁边起哄,说老沈你这嘴硬了一辈子,今天总算说了句人话。我爹瞪了他一眼,说关你屁事。两个老头像小孩子一样吵了起来,赵伙计在旁边劝,劝着劝着自己也被拉进了战局。院子里闹哄哄的,热闹得像过年。
我坐在柳翩旁边,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回握的力量很稳。
成亲之后,她每天还是寅时三刻起来。扫院子,浇石榴树,烧热水,沏茶。等我和我爹起来,粥已经在锅里了。不同的是,她不再轻手轻脚怕吵醒谁了。有时候我听见她开橱柜拿碗筷的声音,碗沿碰到碗沿,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像风铃。那是这个家重新有了人味的声音。
我爹有一次端着茶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她蹲在花圃边拔杂草,忽然对我说:“这丫头,手脚比你娘还利索。”说完大概觉得不该拿娘跟她比,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娘绣花比她好看。”
“你又没见过她绣花。”我说。
“你买的那几匹料子,她不是给自己做了衣裳?”我爹放下茶盏,“袖口上的那朵桂花,针脚细密得很。你娘当年也喜欢在袖口绣花,不过你娘绣的是兰花。”
我没接话。我爹也很少主动提起我娘。大概是因为柳翩来了之后,院子里的生活气息浓了,让他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我偷偷观察过几次——柳翩在廊下绣花的时候,我爹坐在石凳上看书,书页很久才翻一页。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看这个院子重新变得像一个家的样子。
有一天早上吃过饭,他放下筷子,拿出账本和钥匙,说:“以后这个家,你当。”她看向我,我撇过头去,不再过问。
柳翩回过头来。沉默了一阵子,抬头叫了一声
“爹——”
“嗯。”我爹偏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的石榴树——但这次他没有任何不自然,因为她是名正言顺的儿媳,这是他该给她的东西。
她接手之后也会做得更主动。不再只是简单地记流水账,而是开始规划家里的开销——哪笔钱该省,哪笔钱该花,月底结余多少,她会把账本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说给我和我爹听。我爹嘴上不说什么,但是每次他都品着茶,眼睛望着天边的景色。天底下的石榴树愈发的茂了。
“四十二文。”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数字的滋味,“够买两把牛角梳子了。”
她还是用牛角梳子来换算钱。这是她的习惯——以前在乐坊,每一文钱都可能是活下去的筹码。现在她用不上了,但习惯改不了。我没有纠正她。有些东西,留着也无妨。
有一天铺子里临时有事,我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点着灯笼,堂屋里也亮着灯。我走进堂屋,看见她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那本《千字文》,旁边放着一支笔、一方砚台、一叠裁好的毛边纸。她正在描字——把毛边纸蒙在《千字文》的书页上,一笔一画地描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头埋得比平常人低,握笔的姿势也不对,整个手掌握在笔杆中间,像握着筷子。想是那位梁宥之的先生没有好好教她。
“握笔要这样握。”我走过去,从她身后伸出手,帮她调整手指的位置。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我,松了口气。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你太专心了。”
我低头看毛边纸上的字。她描的是“天地玄黄”的“天”字,描了大概有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第一遍字形已经有了,但笔锋是僵的,捺角收不住,像蚯蚓爬过的痕迹——用力太猛,把纸都戳破了;最后一遍虽然还谈不上漂亮,但横平竖直,至少是个字了。
“怎么忽然想起写字了?”我问。
“你教我认字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学字要先学写。光会认不会写,等于只学会了一半。”她把自己描的最后那张毛边纸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这个‘天’字好难写。下面那部分的一笔总是写不好。你看,这个折太深了。”
“那是因为你太用力了。写折要轻起、重按、回笔,轻收——像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天”字。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很凉,指节微微僵硬,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握着。但她没有抽回去。写完第二个“天”字之后,她自己又写了第三个,捺的地方果然好了一些。
“沈阳。”她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我,语气很认真,“我现在能叫夫君了吧。”
我说你想叫就叫。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夫君”。叫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耳朵尖,然后轻轻地在我难以注意到的地方弯了弯嘴角。
是笑,一种我能琢磨到的笑。
成亲后第二年春天,柳翩怀孕了。
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早上,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扶着石榴树干呕。我走过去,她已经自己擦了嘴,直起腰。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睛里有光。
“沈阳。”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要当爹了。”
那一天,李自成的军队攻破了北京城。消息传到江淮,已经是半个月后。
我们家的孩子在那一年的秋天出生。是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清如——清如许,如她母亲一般清澈。柳翩抱着孩子,靠在床头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她低头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握住,然后抬头看我。
“你看她的小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五根手指,一根不少。指甲那么小,像石榴籽。”
“石榴籽不是红的吗?”
“白的。石榴籽剥了皮是白的。你没见过?”
“没见过。我吃石榴都是连籽嚼了咽下去。”
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以后女儿不能学你。吃石榴要吐籽,写字要端正,做人要干净。”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们母女俩,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那天——她蹲在乐坊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瘪瘪的包袱,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坚强。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了。不是被磨平了,是被填满了。被早晨的粥香、石榴树的花瓣、厨房墙上的黄历、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填满了。
那年冬天,江淮开始不太平了。
北方的消息越来越多,有人说李自成占了北京,有人说吴三桂开了山海关,有人说清兵已经入了关。我爹去商会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沉。有一天晚上吃过饭,他把我和柳翩叫到堂屋里,关上门。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史可法到了江淮。”
史可法。南明兵部尚书。他不在南京待着,跑到江淮来干什么?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和我爹对视了一眼。那个答案我们都没有说出口——他来江淮,是因为江淮要打仗了。
柳翩抱着清如,没有说话,但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一些。她经历过兵祸,她知道逃难是什么滋味。
“爹,”我说,“咱们要不要搬到常州去?那边有几个老客户——”
“不急。”我爹抬起手打断了我的话,“史可法刚到,朝廷还在调兵。江淮有城墙,有守军,不一定守不住。再说——咱们家几代人都埋在这里,你娘的坟也在这里。能不走,就不走。”
他说到“你娘的坟也在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柳翩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真的要逃,我爹舍得离开这座院子吗?舍得离开那棵石榴树、那把旧茶壶、堂屋后面供着的娘的牌位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清如。孩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外面起了风,吹得石榴树的枯枝沙沙作响。去年的石榴还剩几个干瘪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被遗忘的灯笼。
柳翩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来,和我对望了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一无所知的平静,是那种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事、所以不怕再经历一次的平静。她在乐坊里待过五年,在街头哭过一整夜。她活下来了。现在她有了家、有了丈夫、有了孩子。如果有人要夺走这一切,她会拼命。
我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回握的力量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