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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光与并肩 那天早上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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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人。
不是扫帚靠在石榴树旁——是她蹲在树根边上,正在把落叶归到一处。青砖地是湿的,后半夜下过小雨,现在放晴了,日头刚爬上墙头,照得石板缝里的水渍亮晶晶的。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冷,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石榴树的枝叶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声音细碎而清脆。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发间的银簪子晃了一下,簪头的桂花沾了一点晨光。
“粥在锅里,”她说,“茶在石桌上。”
石桌上那把旧茶壶的壶嘴正对着石榴树。壶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顺着壶钮滑下来,滴在青砖上。茶是新沏的,倒出来还冒着白气。桌上落了的花瓣已经被人轻轻拂到一边,堆成小小的一撮,旁边还放着一朵刚落的、最新鲜的那一朵。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是那种小火慢熬出来的粥香,米粒已经煮化了,锅边结了一圈薄薄的米油。灶膛里的火光透过厨房的窗户一闪一闪的,映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我爹还没起。院子里只有她和我。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喝茶。她继续捡落叶,把被雨打落的花瓣单独归到树根底下,堆成一小撮。动作很慢,不像是干活——像是在跟这棵树说话。
“今天不用去铺子?”她头也没回。
“下午去。上午没事。”
“那正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灶台边上的墙角有一道黑乎乎的油线。你上回擦灶台的时候留下的。”
“我记得。”
“记得就好。”
她今天还没进厨房——围裙没系,袖子也没卷。她只是早起扫了院子、浇了石榴树、沏了茶,然后蹲在树根边上等太阳出来。这些事她从进沈家第一天就开始做了。那时候她是怕自己不做事就没有资格留下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做这些事,是因为这院子是她的,这棵树是她的,这把茶壶是她的。不是因为欠了谁,是因为她在这里。
吃过早饭,她说要买线。袖口的补丁还差一小截没缝完。我正好要去布庄,便一道出门。巷口的石板路被早上的雨洗过,泛着青灰色的光。那块松动的石板还在老地方,她走到那儿的时候自然地往左边偏了一步,绕开了。没有低头看,没有停顿。我问她怎么记住的,她说每回走到这儿,你都往左边偏,看多了也就记住了。
早市已经开了。卖鱼的蹲在木盆边,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卖花的姑娘篮子里的桂花枝换成了早梅,香气淡了,枝子硬了,精神抖擞地戳在竹篮里。她看见我和柳翩并肩走过来,举起一枝早梅。
“公子,给娘子买枝花吧。”
这回柳翩没有走。她站在摊子前面,低头看了看那枝早梅,然后抬头看我。
“买一枝?”
我掏了铜板。她把早梅接过去,插在衣襟上。走两步,低头看一眼,怕掉了。我说掉不了,别得好好的。她说她知道,就是想看一眼。
卖花的姑娘抿着嘴笑,低下头去整理篮子里的花枝。我和柳翩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她刚才喊的是娘子。”
“嗯。”
“第一次她喊的时候,我假装没听见。”
“我知道。”
“这次我没假装。”她说完加快了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耳朵尖在晨光里红得透亮。我跟上去,牵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已经不抖了。
经过木器铺子的时候,吴伯正蹲在门口刨木板。他抬头看见我们,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木屑,朝柳翩点点头。“柳姑娘,上回那个梳妆台用得还顺手?”柳翩说好用,铜镜擦一擦就亮,照得清楚。吴伯说那就好,又转头看我,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爹那天在我铺子里喝了三盏茶,全是在夸她。”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个屁,你爹这辈子夸过谁?我说夸过我。他说夸你那不算,你爹骂你就是夸你。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柳翩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但耳朵尖又红了。她假装去看吴伯门口摆的木雕,拿起一只木头小鸟翻来覆去地看。吴伯说那是他小孙子刻的,不值钱,喜欢就拿去。她把小鸟放回去,说不用,看看就好。
吴伯看了我一眼,把那只木头小鸟拿起来,塞进我手里。
“送你了,回去给你媳妇。”
我愣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媳妇”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从吴伯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跟我爹做了几十年朋友,看着我长大,从来不替人做媒。他把木头小鸟塞给我,不是在送东西——是在表态。他认可了这件事。认可了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木头小鸟。翅膀上还留着小孩子刻刀的毛边,丑丑的,笨笨的,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麻雀。我把木头小鸟揣进袖子里。柳翩站在旁边,假装没听见。走过之后她很小声地说了句:“他叫我什么?”
“柳姑娘。”
“不是。他让你回去给你什么?”
“媳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又重新放回去。不是抽走——是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手指刚好嵌进我的指缝里。
走过杂货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摆货。看见柳翩,她直起腰来,笑着喊了一声:“柳姑娘!上次的红糖用完了没有?新到了一批,比上次的还甜。”柳翩说还没用完,上次多给了半两,能用很久。老板娘说那是新客上门讨个吉利,如今你不是新客了——下回来给你算便宜点。柳翩笑着点了点头,走过之后很小声地说了句:“她说我不是新客了。”
“你早就是了。”我说。
路过布庄,赵伙计正往门口挂新到的料子。看见我们,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柳翩也点了点头,没进去。走过书肆的时候她又停了很久,门面还是那个门面,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摆着几摞旧书。她走进去,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轻轻划过。这次她没有拿最薄的,她挑了一本《诗经》——不是那半本被虫蛀了的,是新的,刻工整齐,纸张干净。她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我说拿着吧,她说不用,家里有一本手抄的,够看。
她说“家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说完之后她没有牵我的手,只是把袖口那块还没补完的补丁翻给我看。
“线还没买。”她说。
然后她走进隔壁的针线铺子,挑了一卷枣红色的线。老板娘说这颜色不常见,做嫁衣的人家才买。她没接话,付了铜板,把线揣进袖子里。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石榴树上的花被早上的雨打落了不少,枝头上还剩几朵,被日头一照,红得发亮。我爹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面前石桌上放着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饼。都是他一大早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
“回来啦?”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回来了。”我说。
他看了看柳翩衣襟上那枝早梅,又看了看我袖子里的木头小鸟——那鸟翅膀露了一截在外面,丑丑的,笨笨的。他什么都没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但他放下茶盏的时候,嘴角压了一下。那个弧度我认得——他在忍笑。
柳翩把早梅插在石榴树下的石桌缝里,然后拿起扫帚,把被雨打落的花瓣扫到树根底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这院子、这棵树、这把扫帚,都是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不再是借来的,不再是暂时的。是她的,也是我的,是我们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