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挖到我了》棠衣疯骨

5、涉足一 惊醒时

　　惊醒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眯着眼坐起，意识慢吞吞地回来。梦里的空虚感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还是现实世界好啊。

　　自己竟然会梦到那个男人，一定是噩梦给大脑留下了太深的创伤。

　　一通电话打来，催他去实验室拿回骨珰。他去了，内心五味陈杂。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去体检，说不定是太累了，要么就是脑子出了毛病。

　　*
　　“沈先生，您身体没问题。”医生看了他的报告，推了推眼镜，“不过您刚才提到最近有间歇性的幻觉……我建议您去精神科那边看一看。”

　　沈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他拿着报告单走到走廊尽头，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

　　来到精神科，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跟医生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他说得很稳，像在汇报工作，也像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对尊严最后的坚守。

　　“什么样的幻觉？”

　　“画面。像碎片一样的画面，没有完整叙事，出现时间很短，但很真实。”

　　医生点点头，又让他做了几个测试。沈逾做得很认真，每一项都完成得精准、无误。

　　最后，医生看着他的检测结果，奇怪地说：“您的精神状况明明很健康啊……怎么会产生幻觉呢？”

　　她眉头紧皱，问：“沈先生能分得清梦境与现实吗？”

　　“能。”沈逾不自觉地想到了前天晚上做的那个梦——那个阴影中慌乱藏起东西的少年。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梦。

　　“呃……要不我给您开点助眠的药，您这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

　　“但您不用过分担心，您的精神状况一切正常，多注意休息啊。”她温和地笑着安慰道。

　　沈逾接过那张处方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

　　原来有问题的不是我，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

　　如果……藏民们说的那些故事是真的，我能接受这样的世界吗。

　　他感觉自己如履薄冰——冰面下的庞然大物仍然未知，但他从此无法再假装冰面厚到可以抵挡一切。脚下支撑自己半生的冰层已经裂开细缝，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彻底碎裂，让他坠入完全陌生、脱离科学规则的未知里。

　　*
　　沈逾拿到骨珰后，没有把它直接上交给单位，而是决定带着它飞川西。

　　车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C市那种灰蒙蒙的厚云压顶，而是高远到几乎不真实的蓝，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绸子，薄而透亮。

　　零落的藏式民居散落在山野，白的佛塔立在路旁，随风飘荡的五彩经幡显得安静又辽阔。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地回到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地方。

　　又开了一会，从车窗能看见远处几顶白色的帐篷，赵鹏等人飞奔过来，一边跑，一直笑着招手。

　　“沈老师！我们想死你啦～”

　　沈逾一下车，就被人高马大的赵鹏撞了个满怀，差点没站稳。

　　沈逾下意识扶住他，对他说了句“小心点”。

　　好巧不巧，贾错一回头就是这一幕。

　　太刺眼了，他心里翻涌起一股醋意。

　　没人看到他做了什么。反正下一秒，一只云雀突兀地飞过，一坨白色不明物体精准地落在赵鹏头顶。

　　赵鹏呆住了，所有人都呆住了，在场唯一还在动的只剩下贾错——他悠哉悠哉地从马扎上站起来来，拍了拍压皱了的衣褶。

　　“……鹏哥，你要不去洗洗吧。”郑远善意地提醒道。

　　赵鹏定住了一般，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草——不是！？！？”

　　他怒气冲冲地指向天空：“鸟不死的！！”随后萎了一般蔫蔫地走向公用帐篷旁边简陋的水龙头。

　　“我去，赵鹏咋这么寸呢？”林小满疑惑地发问。

　　“应该是运气好才对，这叫鸿运当头。”沈逾淡淡道。

　　*
　　午餐，大家坐在草地上吃完了郑远带的烤羊排和烤饼，各自散去。

　　沈逾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贾错，对方碰巧也在看他，二人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贾先生，你一会有事吗？”

　　贾错偏过头看他：“没有。”

　　“那麻烦你来我帐篷一下？帮个忙。”

　　贾错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混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他攥紧拳头，用尽量克制的语气回答：“好，我现在就来。”

　　先生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一如千年之前。

　　帘子在身后落下，把他们和外面的风隔开了。

　　帐篷里昏暗的光笼罩住了两个人。沈逾回头，迎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呼吸停滞了一拍。

　　他垂下眼睫，低头从背包里取出那只密封袋。

　　那里面就装着骨珰。

　　他干脆利落地打开袋子，用戴了手套的手取出来，状似无意地递给贾错：“帮我拿一下。”

　　贾错下意识伸手去接。

　　“先帮我拿会儿哈，千万别碰着了，我去找个东西。”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微微发热。

　　此时正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东西在贾错衣服里，贴在胸口处。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眉头皱紧，捂着心脏蹲到了地上。

　　沈逾说过，不能碰着了。其实不用他说，他也会好好保护它的。

　　所以他没松手。

　　幻觉翻涌而至，他恍若又坠入了那年的寒冬——漫天飞雪中，他死死抱着一个人，怀中人的体温慢慢冷却，口中涌出的鲜血将雪地染红。

　　他罪孽深重，无力回天。

　　然后画面一转，竟是向白狼许下愿望的那一日。

　　他孤身一人跪在雪山之巅，怀中用最好的布料包裹着先生的尸首。

　　他用狼的语言虔诚地说了些什么，随后叩首三拜。

　　-狼灵，我来许愿。
　　-你怎么又来了？什么事？
　　-……求你帮我……我想见到活着的他。
　　沉默。
　　-狼灵？
　　-做不到。除非你愿意用加倍的［费用］。
　　-可以。
　　-那就成交。我可以让他在千年后与你相见，但他会忘了你。
　　-……千年太长了。
　　-呵，那就拉倒。

　　他的头低得几乎埋进了雪里，双手攥成拳头，渗出血来。

　　-……具体要怎么做，你说吧。
　　狼灵发出一声邪魅的笑音。
　　-哈哈，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把你做的那对骨器给我，我把他的记忆封存进去。再把你的魂魄分割一缕，也封存在这里，护送他的记忆过奈何桥。
　　-……好。
　　-对了，这之后你也得让我封印起来，就埋在这座山下面，一直等到他挖出骨器的那一天。

　　*
　　“贾先生！！醒醒，你醒醒！！”一直在边上观察的沈逾见状有些慌了，他夺下贾错手中的骨珰，从他身后半抱着他。

　　“你……感觉还好吗？”他抬手试了一下贾错颈侧动脉，还温热，但频率快得失常。

　　有如凛冬散去，贾错被温暖的体温包围。

　　“先生……”

　　“什么？你叫我什么？”沈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也在幻境中被人叫过先生！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快！！”

　　“我……”贾错意识清醒了一些，他用一只胳膊把身子撑起来，然而整个人仍然半倚着沈逾。

　　他不敢告诉沈逾他真正看见的。难道要让他知道自己的那些不堪，然后悲剧重演吗。

　　虽然他清楚，沈逾最终总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他……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看到一个卷发小男孩。”他说着，一边观察着沈逾的脸色。

　　“！！！”沈逾心惊，暗道没错，“然后呢？”

　　“然后……他在做饭？”

　　沈逾皱了皱眉，心想好像跟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不对，我记错了。”贾错再次开口：“他在练字。”

　　沈逾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果然！”他扶着贾错道，“原来这东西就是有鬼！！”

　　见贾错的表情仍然有些呆滞，他解释道：“其实我跟你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藏民传说里，有一种骨质容器……”

　　他只是想随便找一个人试一试。本以为骨珰不会对贾错有反应，却没想到他也直接“嘭”地倒下了。

　　自己会中招，贾错也会中招，那是不是所有人都会中招？对所有人都有反应，不就相当于对所有人都没反应吗。

　　既然这样，自己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盯上，只是世界上突然多了一个灵异的文物罢了。

　　沈逾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