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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时三 偏执竟都化 ...

  •   第二天,沈逾一大早就听到帐外传来惊呼:“沈老师!快出来看啊……这是谁的脚印?”

      沈逾出去一看,自己的帐篷前赫然印着两个深深的脚印。

      很深、很清晰,一眼就知道不是考古队的同事无意留下的。像是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故意留下的。

      “昨天晚上……谁来过这里?”沈逾微微皱着眉问周围的学生。

      郑远想了想,小声说:“老师,昨天我最后一个进的帐篷,好像……一直没人来过。”

      “有鬼啊!!”林小满大叫。

      “老师,不会是那个……不能醒的人吧?”

      “对对对,沈老师昨天挖出了那个东西,肯定是被盯上了。”一个学生自以为很小声,实则一字不漏地被沈逾听到。

      “……”沈逾沉默了一会,“要是有鬼我请你们吃火锅。”

      大家立马安静下来,都期待地看着沈逾。

      沈逾叹了口气,“那是我留下的。本来想考验一下你们,没想到你们这么经不起试。”

      “什……沈老师您太阴了吧!!”

      “以后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了,考古就考古,信什么怪力乱神啊。”

      沈逾说得轻松,大家都面面相觑,觉得沈教授果然高明。

      想出这么个阴招坑人,高!!

      “好好工作,天天向上!”沈逾拂袖而去。

      只是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时候,只有他自己微微有些心惊。

      那当然不是他的脚印。到底是谁,会无聊到三更半夜跑到人家帐篷下留个脚印?

      看来附近是有贼出没了,他得提醒学生和藏民们小心为好。

      *

      沈逾买了一张回A大的机票。

      他把骨质耳珰仔细地封存起来,在登记册上补了一行备注:表面疑似附有不明化学残留物,待送检。

      无论如何,他得带这东西回A大实验室去做成分分析,还要把体检也做了。

      等他再次掀开帐篷走出去,看见措姆正在远处跟多吉交流,身边带着一个年轻男子。

      沈逾之前没在考古现场见过这人,他打量了一下对方,那人身姿挺拔,穿了一身黑,留着一头长发,不知道是烫卷了还是天生自来卷,在背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目测身高比他还高半个头。

      穿搭简约,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矜贵的气质。

      那人背后似乎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回过头跟沈逾视线对接了。

      虽然隔得远,但沈逾仍然能感受到对方凌厉的帅气。他一怔,移开了目光,那人却仍盯着他看。

      措姆发现了他,拽着着那名男子的袖子,高兴地跑过来说:“沈教授,我来给你推荐一个人。”

      男子似乎很嫌弃,毫不掩饰地拍了拍刚才被她拽过的袖子,视线却一直落在沈逾身上。

      “这是贾错先生,我一个朋友推荐的人,他能看懂各种古文字。”

      沈逾微笑着迎上自己的目光,伸出手道:“你好啊贾先生,我是沈逾。”

      贾错愣住了,沈逾笑得他有些晃神,一时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了,之前对着自己
      是一点好脸色也没有。

      他挪开目光,视线从沈逾的脸转移到他伸出的左臂上——那里有一个胎记,像一道很浅很浅的疤,是一支横躺着的箭的形状。他的心脏绞痛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贾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脏跳得过快,刚复苏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血液在全身狂乱的奔涌。

      先生……先生……先生……

      我来找你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有些不敢抬头迎上沈逾的目光。

      他怕自己失控。阴暗的灵魂就该永藏地底,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沈逾的视线扫过面前这人的脸庞,对方的皮肤是那种少数民族特有的浅棕色,五官深邃,右眼角下有一颗很夺目的美人痣,睫毛很长,眼睛低垂着,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好看太轻,英俊太俗,那双低垂的眼睛落在那里,像一把能杀过人的刀,像落在雪地里的血。

      不仅是因为对方美得惊心动魄,更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先生,”贾错终于缓缓开口,冲他笑了一下,“久仰了。”

      沈逾笑道,“措姆太客气了,还特意让您跑一趟。您有空时候来就行,不用老往我们这边跑的。”

      贾错沉沉地说:“有空的,我就住这附近,可以每天都来。”

      沈逾听着他笃定的语气,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只是笑了一下:“那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了。现在像贾先生这种人才是真罕见,可是帮了我大忙。”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明天下午要回C市的A大一趟,过两天才回来。等我回来,一定好好跟您请教。”

      他的语气恰到好处,是那种同行之间交流的客气、礼貌。

      “你要回去?”

      “啊,是的,回去做文物分析,”沈逾怕对方觉得自己敷衍,赶忙找补道,“等我回来一定联系您,不会让您跑空的。”

      “好。”

      他语气很轻,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下,又转瞬恢复到无悲无喜,沈逾以为自己看错了。
      *

      中午,沈逾主动邀请他留下跟大家共进午餐。没有规整桌椅,众人循着藏地乡间的习惯,铺开粗麻布垫席地围坐,铝饭盒、油纸裹着的青稞饼、咸酥奶渣、简易的肉汤挨挨挤挤摆在中央,风里混着牧草淡香与食物热气。

      大家热火朝天地聊着校园八卦和奇葩秘闻,连一向腼腆的郑远都加入其中。

      唯一沉默的只有贾错,他坐在沈逾对面,说话不多,但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到沈逾身上。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置身这样鲜活热闹的烟火里了。千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漫无边际的虚无和沉寂。

      这时郑远端过来一桶热汤,是热心藏民自己煮的。

      “喂,小心!!”林小满惊呼。

      郑远脚下一滑没有端稳,正好泼到了沈逾的右手上。

      那汤是刚煮出来的,滚烫,沈逾吃痛闷哼了一声。

      “沈、沈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

      郑远惶恐地道歉,怯怯地迎上来想帮他处理。

      然而一直没说话的贾错却更快,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等大家回过神来,只看见他已经攥住了沈逾的手臂,另一只手将桌上水杯里的凉水倒到自己手上,再轻轻覆上沈逾的左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沈逾白皙的左手还是迅速转红,眼看就要泛起水泡。贾错眉头紧皱,“啧”了一声。

      “……这不行,”贾错沉声道,“你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把沈逾拉到公用帐篷里,步子快却没有扯到他。沈逾被他半扶着半拽着进去的时候,余光里看见郑远呆站在原地面无人色,嘴唇在抖,大概是吓坏了。他回头说了一句“没事”,刚想再安慰两句,贾错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了。

      “有没有烫伤药?”贾错沉着脸环顾四周,远处的赵鹏回答道:“啊,有有有,第三层抽屉……”

      他没有多等一秒,蹲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烫伤膏和一卷纱布。他挤了一截药膏在指腹上,抬起头看了沈逾一眼道:“可能会有点疼,我小心一点。”语气很平,似乎只是经常做这件事,没有任何别的。但他握着沈逾手腕的那只手紧得过分,甚至在微微发抖。

      沈逾从未被一个刚认识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这么对待过,然而比他的疑虑先来的,是无法忽视的、心脏反常的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怎么了,一直在反常地跳动着。他很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感性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半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人,对方睫毛很长,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完美的阴影。

      造孽。他在心里感叹道。

      “你……”贾错犹豫着开了口,“这里的疤,疼吗?”

      沈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也不知道对方问出的动机是什么。

      于是他敷衍回答道:“不是疤,是小时候的胎记。”

      贾错只感觉贴着心脏的的位置,那枚骨珰热了一下,正如他自从见到沈逾以来一直反复发疼的心脏。

      “是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就是胎记,出生的时候就有了。”

      贾错没再说话,沉默地给他上完药包好扎之后两人便出去了。

      *

      下午,贾错主动问沈逾有没有需要帮忙看的文物。沈逾想起那枚即将送去分析的骨珰上面有看不懂的古文字,不如让他试一试。

      从密封袋里拿出骨珰的一瞬间,一旁的贾错眼神似乎闪躲了一下。

      “你……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吗?”

      沈逾的心思全在这东西的古怪之处上,没察觉到异常,像面对一个正常的行业外人士那样道,“这是一枚距今一千两百年左右的耳珰,当装饰品用的。”

      “贾先生学识渊博,不认识吗?”他有些奇怪,故意问了一句。

      贾错想说什么,但又强迫自己忍住了。

      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东西就出自他手中——他亲自取骨,亲自磨制,亲手在上面刻了这些字——简直太熟悉。

      沈逾将一个放大镜递给他:“请。”

      贾错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认真地看了看。

      但他不能让沈逾发现异常。他不能说他认识。

      “这是古象雄文字,失传好久了,我……也不全认得。”

      他在纸上抄下其中几个字:“这个字是`琼’,这个是`君’,这个是`归’。”

      “别的,我还没能破译出来。”

      沈逾盯了桌面上那张纸很久,缓缓道:“琼?是那个吐蕃时期东迁的琼氏家族的琼?”

      “应该是的,这里是琼氏归处。”

      这句话状似无意的从贾错口中飘然而出,却在沈逾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从开棺开到骨珰的那一天起,他就有这种感觉了——骨珰绝对不简单,看似无价值的空心棺背后一定有故事存在。

      如果能找到相关的证据、证明空心棺与琼氏家族有关系,那一定能申请到扩大勘探范围。

      那开到大墓的机会就多了。

      只是……这个贾错说的话,可信吗?

      琼……归……君……君……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突然对这个人更好奇了,微笑着问道:“贾先生,可否请教一下,您是怎么学的古文字啊?现在能看懂古象雄文的人可是屈指可数,学习的渠道更是少之又少。”

      他一是想探一探对方的话有几分可信,二是对方身上那种让自己感到奇怪的感觉让他实在无法忽略,他想暗中套一套对方的话。

      贾错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在想怎么回答。半晌,他才说出:“自学的,从我祖上代代相传的古书那看的。”

      沈逾觉得对方刚才的沉默有些可疑,而且自己现在也难以辨别真假——古象雄文几乎失传,认识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这个民间学者却信誓旦旦的告诉他他认识。

      “自学?……贾先生靠几本古书就能学到这种程度?”沈逾觉得更加可疑。

      贾错眼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深地看了沈逾一眼,说:“是的,信不信由你了。”

      他居然没有辩解。居然有这样的底气吗。

      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沈逾有些警觉,他在心里默默把对方可能的目的想了一遍,难道是为了那枚骨珰——他知道那是件好东西,想借机接近?或许想分一杯学术羹?

      这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沈逾没有再追问。他把骨珰收进密封袋里,维持着礼貌和疏离,没有看他:“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站起来,对贾错笑了一下,“明天下午我才走,上午您要是没事,可以再过来坐坐。”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沈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但他没有看到,那人走出很远很远后并没有直接离开。他在岔路口停下来,弯下腰,把手按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一截,像是撑了一整个下午的架子终于垮了。

      沈逾不会轻易信他,正如上一世一样,他早就料到了。可纵使心知肚明,他依旧束手无策——前世今生,他对着这个人,谎话早已堆砌成山,亏欠早已刻入骨血。

      他蹲在路边的土坎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天快黑了,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沈逾……”

      先生,我好想你啊。

      虽然还是想锁住他,但见到他的一瞬间……竟然只剩下了单纯的想念。

      偏执竟都化为了柔情。

      一声呢喃闷在风里,轻飘飘散开,半点回音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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