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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忆三 若有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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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单薄的中衣,背对着他,一头卷发凌乱地披散着,月光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惨白。
沈逾怔了一瞬。下一刻,那人转过身来,深邃不同常人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出几分脆弱。
是琼-嘉措,却又不像他。
少年的神色有些警觉,像从梦游中惊醒。他看到沈逾时显然被吓了一跳:“先、先生?你怎么……”
“这话该我问你。”沈逾走过去,“这么晚了,不回房歇着,站在这里做什么?”
嘉措低下头,“我……睡不着。做了个梦,梦见以前的事了。”
沈逾沉默片刻:“以前的事?”
“嗯。”嘉措欲言又止,最后轻声说:“不是什么很好的梦。周围什么也没有,我一个人走不出那片雪原,又饿又冷。幸好只是梦……”
沈逾心里软了一下。他想起来这孩子是如何来到书院的——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用生硬的汉话喊救命——那副模样,不像是普通的失路之人。
他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尘过往,这孩子不愿说,他便不问。
“既然睡不着,”他说,“不如陪我去厨房烧壶水。”
“先生要喝茶?”
“嗯,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两人便一同往厨房走。月色下,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沈逾生火,嘉措取水壶。他动作利落,提壶、注水、添柴,一气呵成,与白日里那个握笔都捏不住的孩子判若两人。
“先生,”嘉措忽然开口,“你睡不着,是心里有事吗?”
沈逾将柴枝拨了拨:“也没什么大事。”
“先生骗人。”嘉措抬起头来看他,眼神认真,“先生白日里对着我们笑,可你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藏着什么。我……我虽然汉话学得不好,可眼神是看得出来的。”
沈逾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摇头笑了:“你倒是个鬼灵精。”
“我不是鬼灵精。”嘉措低声说,“我只是……想让先生高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沈逾看着少年被火光映红的脸颊,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焐住了,暖融融的。
“水开了。”他说。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溪水和青草的气息。沈逾搬来梯子爬上屋顶,嘉措跟着,也捧一碗热茶坐下。他像小狗一样往沈逾这边靠了靠,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先生身上好香,像杏花树的味道。”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沈逾斜睨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像登徒子?”
嘉措嘿嘿一笑:“那我也只对先生这样。”
沈逾用指关节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大没小,好好喝茶。”
“哦。”嘉措揉了揉额头,“先生,你要是睡不着,就来找我嘛,我们聊聊天……我喜欢跟你聊天。”
沈逾轻声笑了一下。
“好。”他说。
嘉措笑了笑,起身把空碗收进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明天我来煮酥油茶吧,喝了身子暖,睡得好。”
“你会煮?”
“会。我阿妈教的。”他顿了顿,“不过汉地的酥油……不一定有雪原上的香。先生将就喝。”
沈逾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
“先生笑起来真好看。”
两人静静地坐在屋檐上,夜风拂过耳畔,不一会都有了睡意。沈逾见嘉措打了个哈欠,便说道:“困了吧,该回去睡觉了。”
“不……不困,先生睡了我再睡。”
“太晚了,快回去吧……走,我跟你一起。”沈逾起身,向嘉措伸出手。少年愣愣地看着,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牵住他先生的手站起来。
“看好脚下,小心一点。对了,你头发有点乱,明日找斋僮帮你编起来吧。”
“……先生给我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粘人啊?”沈逾笑了,“我哪有功夫,再说我编的肯定不如人家编的好。”
他看了一眼挂在树梢的月亮,道:“回去吧,明日一早还有课业要做。”
*
第二天清晨,李木之来交课业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逾案上那喝空的药碗,碗底剩了一点褐色的药渣。
“先生昨夜又没睡好?”李木之皱眉。
沈逾轻描淡写道:“不必担心,没什么大碍。”
“哎,先生你放着,我来收拾吧。”
沈逾点了点头,拿起李木之的文章读了起来。
如行云流水,读来令人口齿生香。他放下文章,看着他,顿了一下才说:“木之,你若还有科举之心,我不拦你。你不必为了家父当年立下的规矩而……强迫自己留下。”
李木之转过身,垂眸道:“谢谢先生,可实不相瞒,弟子早就不想走这条路了。”
他抬眼看向远方:“这乱世的官场污浊,早就今非昔比。”
“若有机会,弟子愿下山去——”他的语气放慢了,似乎在斟酌字句,“看看那些被流民踩过的田地,听一听城外粥棚底下的穷人在说什么。扶危济贫这个词太重了,但先生教过的,弟子愿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沈逾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怔在那里很久。
父亲当年立下规矩:沈家的书院乃问道之地,是神圣的学术殿堂——不入仕途,绝于流俗;只伴清风,不迎车马。
它应该是不入红尘的世外桃源。
然而如今,盛世倾颓,灾祸横行……沈父立下的规矩不再是护佑清流的屏障,而是将民生疾苦隔离在耳目之外的藩篱。
李木之一言正中他的心魔,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木之,不管什么样的决定,只要是你自己作出的,我都支持。”
他拍了拍他的肩,看向远天,眸中沾染了一丝惆怅,“世道变了,书院的规矩……也该换一换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阿措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李木之的表情微妙了一瞬:“……琼师弟说身体不适,告了半日假。”
“病了?”沈逾皱了皱眉。难不成是昨晚风凉,着凉了?
他有些担忧,便转了方向,朝嘉措住的偏院走去。“我去看看你师弟,你先去吧。”
李木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晌才垂下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
偏院里静悄悄的。沈逾推开门时,看见嘉措正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
听到开门的动静,嘉措猛地警觉起来:“谁?!”
沈逾确信他看到了少年眼中异于常人的金光。他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看到沈逾的瞬间柔和了起来,随即又蔫了下去,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先生……”
“怎么了?”沈逾走过去,心已经被别的东西夺走了,伸手探他的额头,“紧张什么,你发热了?”
“可能有点,”嘉措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就是……头有点晕。”
“大概是昨夜吹风受凉了。”他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有点烫,但还好。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坐在床边看着嘉措慢慢喝下去。
“先生,”嘉措喝完水,把杯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里剩下的半杯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第一次觉得生病真好啊……有人陪着,有人照顾。”
沈逾一怔,不禁攥紧了双手:“……什么意思?你之前……”
“以前哪有先生这么好的人陪我,他们没搞我都算不错的了……都是一个人挺挺就过去了。”
沈逾只觉得心脏酸酸涩涩的,他没再问“他们”是谁,他不愿再勾起少年不好的回忆。
被子里的人又动了一下:“先生我头晕……”
“那你歇着吧。下午要是还不好,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晚上就不要来了,好好休息。”
一听这话,少年不乐意了:“什么意思,先生你赶我走啊?”
沈逾哭笑不得:“说什么傻话,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他起身要走,嘉措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那力气不大,却很固执,像一只不肯松爪的幼兽。
沈逾低头看他。
少年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先生……今晚还睡得着吗?”
沈逾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少年靠过来时肩膀挨着肩膀的温度。那种暖融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再说吧。”他答道,“你先睡好你的觉。”
嘉措这才慢慢松开手。沈逾转身走到门口,正要跨出去,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晚上见,先生。”
沈逾没有回头,笑了笑,然后带上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刻,他没有看见床上的少年缓缓坐起身来,脸上那副娇弱的神气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一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面孔。
嘉措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拉过沈逾袖口的那只手,那上面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他凑过去轻轻闻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方才在沈逾面前的乖巧天真,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幽深的满足。
*
书院平平静静地又长了一岁。说来也是幸运,不才道人听到的那些“风声”,到头来也没刮到书院里面。
然而沈逾睡不安稳的毛病仍然没好,他总是深陷各种不安,偶尔还会被梦魇缠绕。
偶尔会在梦里看到一场骇人的泥石流,偶尔感到头部遭受重击般的晕眩。
可现实的一切明明都无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