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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二 “先生,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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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阳光从花枝的缝隙漏下来。杏花已落了满阶,像是春天遗落的一场薄雪。苔痕沿着石阶蔓延。一双木屐轻轻踏在石阶上,后面跟着一双黑色道靴。
“山主留步吧。”不才道人转过身来,拂尘随意搭在臂弯里,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道长这就要走了?”沈逾拱了拱手。
“住了三日,茶也喝了,棋也下了,再住下去该讨人嫌了。”道人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沈逾也笑了笑:“道长说哪里话。只是你这一走,我连个说闲话的人都没了。”
“山长身边又不缺说话的人。”道人负手望了一眼远处山脊上的云影,语气随意得很,“你那位姓李的学生,不是日日都在?”
“李木之是替我分忧的,论辩归论辩,到底隔着一层。”
“那倒是。”道人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呢?”
沈逾一时没接上话。过了片刻才开口:“他年纪小一些,不过倒是最勤快。”
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揶揄。“你一提起他就笑是什么意思?”
“哪有?……道长今日是来送别的,还是来打趣的?”
“哈哈哈哈,都是。”道人也不掩饰,轻轻用拂尘扫了扫肩上的落花,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不过说句正经的,这是前次答应你的,治你夜不安枕的方子,自己拿水服就成了。”
沈逾接过来,道了谢。
“还有一句话。”道人的语气忽然收了一收,“山长往后若遇着什么事,来栖霞寺寻我就是。我虽是个闲人,在附近几个郡县还认得几个管事的。”
沈逾看了他一眼。“道长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年年都有。今年格外响一些。”道人拍了拍他的肩,神情凝重起来,“你父亲去世后,这书院被钱大官人盯得更紧啦。你也知道,他就是打着求贤若渴的名号,收买你们这些有名气的士人,尽干些祸害百姓的事。”
“我知道,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沈家的风骨绝不可能毁在我手中。”
他退后半步,重新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一程便到此处了。”
道人笑了笑,“山主保重。”
送走了不才道人,沈逾沿着石阶往回走。阳光从杏花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他肩头。
李木之捧着书过来找他:“先生,这里一处学生不敢苟同。”
“说说看。”沈逾引他到一个凉亭坐下,拾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师徒二人便这么论开了。李木之问得细,沈逾答得也细,两人一来一往,茶续了三次,窗外的日头从檐角挪到了树梢。
一边的树丛无风自动,沈逾隐约瞟到一个人影。他便抬了下手,淡淡喊道:“阿措,是你吗?”
树丛沉寂了一会,仿佛在赌沈逾只是试探。过了一会似乎自己也觉得幼稚,树丛一阵摇晃,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人。
李木之皱眉:“有事?”
琼-嘉措看着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冷意。但他马上收敛好情绪,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走向沈逾。
“先生。”他脚步有些犹豫,像个做错了事又被抓了现行的小孩子,“我只是……路过这里,听见先生讲书,忍不住停了一会儿。”
李木之合上书卷,语气还算客气:“你若想听,大可以从正面走过来。躲在树丛里偷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刺探什么呢。”
这话本是玩笑,但嘉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师兄说得是……我只是不敢打扰。我刚来书院,谁也不认识,怕贸然走出来,大家会觉得我多事。”
他的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是件旧衣裳。
李木之皱了皱眉,声音缓了下来:“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你既然已经是书院的学子,就不必这样躲躲藏藏的。”
“师兄教训得是。”嘉措语气乖顺地应了一声,却看都不看他,只用无辜的大眼睛盯着沈逾。
沈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只是书院的学术风气向来开放自由,学子自由探讨总是多于先生讲学——可这个新收的小徒弟毕竟是语言不通的外族,想来会有许多困难。
他应该多照顾些才是。这么一想,心中不免多了些许歉意。
“过来吧。”他最终温和道。
嘉措心满意足地跑过来坐下了。
“先生方才说的‘以德服人’,我也听了一些。”他开口道。虽然只过去了三天,发音却比以前纯正了很多,“可我还没读过孟子,怕说出来惹先生笑话。”
“你刚来不久,能听进去已经不错了。若是真有兴趣,可以给你一卷《孟子》抄一抄。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嘉措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先生能教我读么?”
沈逾还没说话,李木之先笑了。“你倒会挑捷径。”他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看了嘉措一眼,“先生每日要编书、批课业、会客,你若每处都要他亲自教,他那案上的灯怕是要点到半夜三更了。”
嘉措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冷意,没有接他的话,眼睛依然固执地看着沈逾。
沈逾想了想,把茶盏搁下:“你若是真想学,每日课后到我书房来,我抽半个时辰给你。”
“当真?”嘉措的眼睛亮了一瞬。
“骗你做什么。”沈逾笑了一下。话音未落,少年便绽开大大的笑容:“先生真好!!”
李木之神色有些不虞。但他看着沈逾淡然的神色,忍了忍,什么都没说。
自从那日起,琼-嘉措真正进入了沈逾的生活。
早上,“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措有几处不懂。”
中午,“先生,这是我上午的课业,还有我练的字……”
下午,“先生,我给你烹了茶,你尝尝……味道还可以吗?”
晚上,“先生,我来找你了,今日的半个时辰……”
嘉措来的第一晚,沈逾看着他写字。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就是基础太差,握笔姿势都是错的。
他在旁边指点了一二句,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把他的姿势摆正。
然而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了,浑身似乎抖了一下。
沈逾皱眉,奇怪道:“你怎么了?”
少年慌忙收起眼中一闪而过的金光:“没事没事,先生继续。”
沈逾对他轻轻笑了一下,“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你看,无名指顶着,食指这样,不要攥太紧……来,我握着你的手写一遍,带你找找感觉……”
他温热的手掌包着嘉措的,在宣纸上写了一个“仁”。
“你看,横平竖直,这就是汉字。”
嘉措低着头,他闻到一股好闻的草木香——是从沈逾身上传来的,不禁走了神。
“会了吗?”沈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呃、会了会了!先生,能不能再带我写一个字?”他没闻够,先生真的好温暖,好香啊。
沈逾只觉得这孩子求学之心真挚,便耐心地一遍遍带着他又练了几个。
第二日,嘉措照例来书房消磨那“半个时辰”。沈逾正在编书,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你还是先练字吧,我给你看笔意。”
嘉措铺纸时忽然“哎呀”一声,墨锭滑落,骨碌碌滚到沈逾脚边。他赶忙弯腰去捡,额上卷发蹭过沈逾的膝头。
沈逾被他撞得笔尖一歪,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搁下笔,看着那孩子手忙脚乱地拾起墨锭,觉得有些好笑。
“急什么?”他随手替嘉措拂掉头发上的灰尘,“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嘉措抬眼看他。烛光将沈逾的轮廓镀成暖色,那双眼睛里充满温煦的师长之意。
“阿措怕耽误先生时间。”他小声说。
沈逾失笑,重新蘸墨:“你有收获不就行了吗?时间哪有耽误的。来,开始了,看好这一笔的收势。”
他握住嘉措的手腕带他运笔,掌心暖而稳。少年的脉搏跳得有些快,沈逾只当他是紧张怕出错。
“呼吸稳一些。”他低声提醒,“写字如行路,不急。”
嘉措的睫毛颤了颤。忽然鬼使神差道:“先生,阿措想学写‘情’字。”
沈逾微微一顿,随即从容落笔:“竖心旁要窄,右边‘青’字舒展……你看,这样就对了。”
他松开手:“你学东西快,只差些时间。学会举一反三,写字这一关很快就过了。”
嘉措垂下眼没有看他。在环绕的草木香中,他第一次真心想快点学会这些东西。
快些学会,他就不用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弟子把先生围得水泄不通了。
*
沈逾用了不才道人留下的药丸,初时还有些效用,后来却渐渐不管用了。
一日,他在床上辗转许久无法入睡,终于披衣起身,推开窗。月光涌进来,照见院中花影婆娑。
他走入院中,本想上屋檐坐一会,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墙边的杏树底下,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