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文学不能创造外汇 沈砚醒 ...
-
沈砚醒来的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老教授正请他解释，为什么济慈会把美与真理放在一起。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窗外是湿漉漉的红砖楼，九月的雨丝斜斜刮过玻璃。几十张年轻的外国面孔齐刷刷转过来，等着看坐在最后一排的东方学生如何回答。
沈砚刚睁开眼，视野还有些发虚。
他的右手压着一本摊开的诗集，左手边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衬衫袖口干净平整，露出来的手腕苍白瘦削，怎么看都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腕关节贴满膏药的手。
台上的教授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沈砚听清了。
是英语。
更见鬼的是，他居然听得懂。
最后的记忆还停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编辑在聊天框里说榜单竞争激烈，最好再加更一章。沈砚端起第四杯咖啡，豪气干云地回复“问题不大”，随后在文档里打下——
【天地寂静，众生俯首。】
再然后，天地确实寂静了。
众生俯没俯首不知道，他先一头栽在了键盘上。
“沈先生？”教授提醒。
全班还在看他。
沈砚最怕这种场面。
他可以隔着网络和三千名读者争论战力体系，能为了主角该不该收第七个小弟写两千字单章，现实里却连在咖啡店发现店员做错饮品，都要先站在取餐台前默默组织五分钟语言。
此刻，他脑内一片空白。
诗歌，美，真理。
这三样东西里，他最熟悉的是“美”。
因为他的主角一般都长得很美。
至于真理——
真理就是读者喜欢看什么，他写什么。
沈砚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中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一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自然浮上来，替他组织出了流利的英文。
他说：“我认为，文学不能创造外汇。”
教室里更安静了。
教授握着粉笔，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后，也很想问一句什么。
可话已经出口，这时候低头只会显得他心虚。
一个成熟的男频作者，可以写错设定，可以临时修改境界，却绝不能在评论区承认自己忘了前文。
沈砚镇定地补充：“我的意思是，文学当然有价值。但仅从实际回报来看，它很难在短期内增加生产，创造就业，或者改善国际收支。”
教授摘下眼镜。
“我们正在讨论《希腊古瓮颂》。”
“我知道。”
“它写于十九世纪初。”
“所以诗人没能预见现代经济结构，也可以理解。”
前排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教授没有生气。
他看了沈砚片刻，反而有些担忧：“你脸色很差。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需要。”沈砚迅速说。
他只是死了一次，目前感觉良好。
“那么，坐下吧。下课后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沈砚：“……”
穿越后不到三分钟，他已经被大学教授课后留堂。
很好。
标准的先抑后扬。
真正的主角从不害怕逆境。开局受到的质疑越大，未来打脸时得到的情绪价值越高。
沈砚面无表情地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这个世界的第一条关键信息。
钢笔尖落在纸上，他熟练地写了一行汉字：
【白胡子教授，性格严谨，疑似前期导师型人物。】
写完才发现，自己手里的钢笔和纸质笔记本都带着明显的年代感。
沈砚的视线缓缓落向教室前方。
没有投影仪，没有电脑，更没有人拿手机偷拍他的课堂社死现场。墙上挂着圆形时钟，教授身后是一整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
刚才那点荒谬的违和感终于压不住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书本陆续离开。坐在沈砚旁边的卷发女生迟疑了一下，用英文问：“你真的没事吗？”
沈砚在记忆里找到了她的名字。
艾米丽，同专业同学。两人只说过几次话。
“没事。”
艾米丽指了指他的笔记本：“你写的是中文？”
“嗯。”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总不能说“我正在判断教授是不是我的金手指导师”。
“课堂笔记。”他说。
艾米丽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一点敬佩。
她大概想不到，东方文字在必要时还可以充当社死保护层。
“教授在等你。”她提醒。
沈砚抬头，果然看见老教授正站在讲台边望着他。
他的心立刻沉了沉。
不是怕教授。
主要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才融合了一小半，他还没弄清楚自己叫什么、身在何处、银行卡里有多少钱，不适合立刻进行高难度人物交互。
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至少不能当着全班人的面逃。
沈砚慢吞吞收好书，等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才拎着皮质书包来到讲台前。
“跟我来吧。”教授说。
从阶梯教室到办公室只有一条走廊。
沈砚却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接收完了原主大半记忆。
这具身体也叫沈砚，今年二十岁，出生在香港。父亲经营航运和进出口公司，母亲在新加坡做投资，夫妻俩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却在物质方面极为大方。
原主十八岁来到英国，目前在伦敦大学下属的圣安瑟姆学院读英国文学二年级。
性格安静，成绩不错，没有亲密朋友，也没有恋爱对象。
最重要的是——
现在是一九九零年。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教授回头看他。
“抱歉。”沈砚说，“有点头晕。”
教授打开办公室的门，让他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你的状态很不对。”
“昨晚没有休息好。”
这话倒不算撒谎。
上辈子的昨晚，他确实没有休息好。
教授坐到书桌后面，语气温和下来：“我不是因为刚才的回答责备你。恰恰相反，你以前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观点。”
沈砚捧着水杯，一时没说话。
“只是，”教授顿了顿，“如果你对文学失去了兴趣，我们或许应该认真谈谈。”
沈砚抬起头。
窗外，伦敦灰白的天空压在成排屋顶上。雨水敲打玻璃，一辆红色巴士从街角缓慢驶过，车身没有他熟悉的现代电子广告。
一九九零年。
英国即将在十月加入欧洲汇率机制，两年后又会在金融风暴里狼狈退出。互联网、移动通信、连锁咖啡、房地产周期……未来三十多年的答案，像被提前揭开的试卷一样铺在他眼前。
至于更远的未来，英国还会脱欧。
甚至会出现印度裔首相。
印度裔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国籍、选区、政党与选民基础都只是细节。男频小说的主角什么时候在第一章考虑过终极目标的手续问题？
沈砚低头喝了一口水。
这不是普通穿越。
这是历史给一个扑街作者的补偿。
过去他只能躲在出租屋里操控虚构人物，让他们挥手间覆灭宗门、谈笑间执掌天下；现在，真正的时代洪流就在窗外，银行卡和未来信息都已经备齐。
他的剧本终于从网页文档升级到了现实世界。
沈砚放下水杯，问：“学院允许转专业吗？”
教授一怔：“你想转去哪里？”
“经济学。”
“你以前从未修过经济学课程。”
“可以学。”
“数学呢？”
沈砚沉默了一下。
文学教授显然从这段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经济学并不等于阅读报纸、评论政策，”他说，“它需要数学、统计和严密的模型训练。”
“我明白。”沈砚说。
他其实不明白。
但主角转职之前，总要受到原职业导师的挽留。此时越强调新道路艰难，越证明新职业潜力巨大。
教授看了他很久，最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申请表。
“先去找经济系的霍洛威教授。他是否接收你，不由我决定。”
沈砚接过表格。
“谢谢。”
“别急着谢我。”老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如果他拒绝，你仍然要回来完成济慈的论文。”
“他不会拒绝。”
“为什么？”
沈砚低头看着申请表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语气平静。
“因为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老教授缓缓摘下眼镜，再次观察他的脸色。
“医务室在一楼。”他说。
“谢谢，不需要。”
沈砚拿着申请表离开办公室。
他走得不快，背脊却挺得笔直。东方青年身形瘦削，黑发柔软，衬衫在腰间空出一点余量，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没人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拟好了未来三十年的发展大纲。
第一卷：英伦求学，初露锋芒。
第二卷：鏖战金融城，一战成名。
第三卷：问鼎议会，执掌大权。
第四卷：布局全球，重塑秩序。
至于感情线——
没有。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三次元恋爱。
沈砚走出教学楼，站在伦敦细密的秋雨里，撑开一把黑伞。
他看了一眼申请表顶端“经济学系”的字样，唇角终于微微扬起。
很好。
首相之路，就从转专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文学不能创造外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