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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探 马车回到京 ...

  •   马车回到京都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城门口的柳树绿得泼泼洒洒的,枝条垂下来拂着行人的肩头。扶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熟悉的城楼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回到京都,回到侯府,回到她住了大半年的那个院子里,好像一切又能回到正轨上了。

      沈钰在城门口就醒了。他靠着车壁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她:“到了?”

      “到了。”扶笙放下帘子回头看他,“你睡了一路,晚上可别喊睡不着。”

      沈钰伸了个懒腰,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晚上睡不着正好找你闹。”

      扶笙推了他一下,耳根泛红。马车沿着长街往侯府方向走,路边的铺子渐渐从寻常商肆变成了高门大户的朱漆门墙。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扶笙透过帘缝看见侯府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身形清瘦,背对她站在石狮子旁边,像是路过时停了一下脚。

      扶笙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慕昇比他们先到了京都。他没有穿从前的官袍,没有束玉冠,只是寻常百姓的打扮站在侯府门口的街对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扶笙放下帘子的动作快了些,但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已经让沈钰的视线跟了过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慕昇已经转身走开了,街对面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阶。

      “看什么呢?”沈钰问。

      “没什么。”扶笙把帘子拢好,“看见街对面有棵槐树开了花,想着咱们院里能不能也种一棵。”

      沈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马车驶进了侯府的大门。

      回府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扶笙去给侯府夫人请了安,说了安庆的风土人情和姑母的身体情况,又把这趟带回来的土特产分给了各房的下人。侯府夫人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夸她脸色好了些,又叮嘱她路上辛苦了多歇歇。扶笙一一点头应着,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慕昇回京了。他站到了侯府门口来看她。这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她住在哪里、嫁给了谁,他愿意在她家门口等着见她一面。她没有出去见他,他也没有贸然登门,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看了一眼她的马车就转身走了。

      扶笙知道她不能再拖了。慕昇回京之后一定会去找皇帝递证据翻案,到时候御前对峙,所有的事都会大白于天下——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和慕昇的关系。如果沈钰在那个时候才第一次听说,那种被蒙在鼓里的屈辱会比任何刀剑都伤人。

      她得在他知道之前,亲口告诉他。

      可她始终找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每次她看着沈钰的侧影想开口,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在安庆的时候跟自己说“回了京就说”,回了京又跟自己说“等过两天”。两天又两天,四月过半了,她还没有开口。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了一件让她不安的事——沈钰最近不太回家。

      他说是衙门里忙,北境的案子正在收网阶段,抽不开身。扶笙信了,因为这段时间他确实偶尔带卷宗回来,案头堆得比以前厚。可她总觉得他回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也不对——不是衙门里那种墨和纸页的味道,而是沾染了茶馆、街市、甚至郊外土尘的气息。他去了很多地方,但没有告诉她。

      她有一回在帮他收外袍的时候,从袖口摸到一片干枯的草叶。草叶是祁门那一带山上才有的品种,她认得。她的手指捏着那片草叶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拂落在地,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他在查她。他去过祁门了。

      扶笙那一晚没有睡好。她躺在沈钰旁边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他去祁门查到了什么?他知不知道慕昇住在哪户人家?他有没有见到慕昇?她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但又不敢翻身去看他。怕一看他的脸,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第二天沈钰照常去了衙门。扶笙在他走后起身洗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了侯府。她去了余庆茶楼,李叔在那里等她。

      “慕知府已经递了折子给皇帝,”李叔压低声音说,“折子上写了他这两年查到的所有证据,包括北境军粮案的通州账目和冯家商号的流水。皇帝已经看了折子,传了内阁的人在查。这个案子这几天就要见光了。”

      扶笙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沈钰那边呢?”

      “世子也在查。他的人已经摸到冯家商号那本账册的下落了——虽然底稿还在咱们手上,但他找到了几笔银子的原始票据,能跟冯家的流水对上。他应该也快收网了。”

      扶笙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闭了一下眼。两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网,都在查同一件事,都在同一张棋盘上走子。可她和沈钰之间的棋子已经交错得快要分不清了。

      “还有一件事。”李叔的声音更低了些,“世子的人昨天来过祁门那户农家。问了隔壁邻居,说有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前几天刚走。”

      扶笙攥着袖口的手停住了。他的确去查了。他查到了慕昇住过的地方,查到了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了,只差最后一块就能看到全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茶楼走回侯府的。她只知道当她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看见沈钰站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暮春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花挂在枝头,稀稀疏疏的。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疲惫。

      “你去哪儿了?”他问。

      “出去买了些绣线。”扶笙扬了扬手里事先准备好的布包。

      沈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神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但扶笙觉得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暖的、软的,如今那层暖意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像冰一样硬的东西。

      “下值早,回来看看你。”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扶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暮春的风吹过来,桃花瓣从枝头落了几片,打着旋儿擦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她看着他眉间那道比从前更深了的竖纹,忽然觉得如果她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钰。”她开口。她用了他的名字,不是世子,不是夫君,是连名带姓的、平等的、像在对一个成年人说正经话的那种称呼。

      沈钰抬眼看她,等她往下说。

      扶笙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她日夜相对了大半年的、早已印在心里的面孔,那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在舌尖上转了又转。

      “没什么。”她最终说,“就是想叫叫你。”

      沈钰看了她片刻,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扶笙几乎看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用笑容掩饰什么。他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和从前一样轻。

      “叫吧。”他说,“想叫多少声都行。”

      他转身进了屋。扶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那扇门没有关,里面传来他倒茶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翻开卷宗纸张的沙沙声,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动静。

      可她感觉到那扇门在她和他之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春末的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残花。扶笙站在桃花树下,身后的落花铺了薄薄的一层,她的鞋尖陷在花瓣和泥土里,像被什么黏住了一样,迈不动步。

      她欠他的那个真相,像这棵桃花树上的残花一样,每一朵都在掉落。等到花全部落完的那一天,树枝就只剩光秃秃的骨架了。

      而那一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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